永定门城墙上的战斗，打得昏天黑地。
高怀德带着步兵冲上去的时候，心里头憋着一股火。
火炮轰了那么多轮，城墙上那些辽军死的死、伤的伤，按理说应该一鼓作气就能拿下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辽军的韧劲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杀——！”高怀德大吼一声，抡起大刀就迎了上去。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劈倒一个，鲜血溅了他一脸。
身后的宋军士兵也跟着翻上城墙，跟他背靠背，拼命抵挡。
可是上京城内的辽军实在是太多了。
杀完一批，立马又顶上来一批。
他往后看了一眼，城墙上宋军的人越打越少，辽军的人却好像越打越多。
高怀德咬了咬牙，又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辽军，然后狠狠地骂了一句：“撤！”
高怀德跑回宋军阵前，单膝跪地，“太上皇，末将失败了，没能拿下永定门。末将指挥不力，还请治罪！”
赵匡胤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高怀德的脸上全是血和灰，左臂上有一道刀伤，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回来就好。”赵匡胤语气里没有责备，“此败不怪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朕太急了。”
高怀德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赵匡胤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里，安营扎寨。”
“太上皇，不打了？”曹彬在旁边问。
“打是要打的，但不是这么个打法。”赵匡胤摇了摇头，“硬攻损失太大。”
从这天起，赵匡胤改变了对上京围而不攻。
宋军在城外安营扎寨，不攻城，不挑战，只是围着。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隔几里就建一个营寨。
辽军也不出来破坏，好像完全无视了宋军的一系列动作。
时间飞速流逝。
大半个月过去了。
宋军在上京周围搭建了密密麻麻的营寨，把上京牢牢地锁在里面。
赵匡胤这是打定主意要跟辽军耗下去了。
辽军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城门紧闭，城墙上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士兵，但再也没有主动出击过。
每天早晚，城内有炊烟升起，说明辽军还在做饭，还没断粮。
但赵匡胤心里有些打鼓，按日子算，辽军的粮食应该已经见底了。
就算五王把私库都搬空了，也不可能养活大军这么久。
“奇怪了。”赵匡胤站在营帐前，眺望着上京城墙。
曹彬站在他身边，也一直在观察那个方向。
他指了指城墙后面升起的几缕炊烟，说：“太上皇，您看，城里还有炊烟。是不是还有别的存粮？或者咱们不知道的秘密粮库？”
“应该不会……”赵匡胤皱着眉头，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萧乾已现在还在上京之内，但已经断了联系，再也没有传出一份情报来。
难道辽国真的还有别的粮库？
接下来的几天，赵匡胤天天盯着城里的炊烟看。每天早中晚，准时升起，一天不落。
一连过了五六天，城内的炊烟一次比一次浓，一次比一次准时。
赵匡胤终于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他带着曹彬、高怀德、贺令图等几个将领，骑马来到下风口。
下风口在西边，风从上京的上空拂过，几个人骑在马上，仰着脖子，使劲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贺令图突然吸了吸鼻子，脱口而出：“肉香！上京里在炖肉！”
赵匡胤猛地转过头，盯着他：“你确定？”
“确定！太上皇，这味末将最熟悉不过了！”贺令图又使劲嗅了几下，“是马肉！他们在炖马肉！那个腥膻味儿，跟猪肉牛肉都不一样，就是马肉！”
赵匡胤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契丹人，马背上的民族，世世代代与马为伴。
战马是他们最亲密的伙伴，他们从不吃马肉，这是他们的禁忌，是他们的信仰。
可现在，他们居然在炖马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城内的粮食已经彻底耗尽了。
他们不得不杀掉自己的战马，用马肉来充饥。
赵匡胤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低声说了一句：“看来契丹人这是真急眼了。呵呵，我们回去。”
人的底线是一步一步被突破的。
今天杀战马，明天杀什么？
杀狗？杀猫？杀老鼠？
等到连马都杀光了，他们还能吃什么？
隔天一早，城墙上就有了动静。
几个契丹人坐在一个吊篮里，被人从城墙上慢慢地放了下来，出来的人朝宋军大营的方向走了过来。
帅帐很大，两边站着宋军的将领。
正中间的座位上，坐着赵匡胤。
耶律喜隐不走到帐中央，躬下身，学着汉人的礼仪抱了抱拳，“外臣大辽赵王耶律喜隐，见过大宋太上皇！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压着一丝笑意，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怎么，坚持不住来纳降了？”
耶律喜隐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再次抱拳道：“太上皇明鉴。大辽与大宋之间，本无大仇，何必如此兵戎相见？还请太上皇罢兵言和，结成万年友邦，共享太平。”
“没大仇？”赵匡胤冷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出去，问问宋辽边境上的百姓答不答应。你们辽国在中原烧杀抢掠了多少年？抢走了多少金银财宝？掳走了多少百姓？这叫没大仇？”
耶律喜隐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赵匡胤摆了摆手，“废话少说。说说你们的诚意。”
耶律喜隐在来之前，学了不少恭维的话，什么“睦邻友好”“万世太平”“兄弟之邦”，一套一套的，背得滚瓜烂熟。
他本想在赵匡胤面前慷慨陈词，好好表现一番。
可赵匡胤这么直白，这么不给他面子，让他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
耶律喜隐深吸一口气，“大辽愿割让上京以南二百里外的所有土地，包括辽东以及西边的草原牧场。大辽理政的五位亲王及后代，愿认大宋皇帝为父，成父子之国，大宋为父国，大辽为子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面露难色，“至于钱粮、战马等赔偿……还请父国宽容些时日。上京如今已经一穷二白，拿不出更多的东西了。等我们缓过这口气，一定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