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薛华立路20号,矗立着一栋风格独特的东印度式建筑,雕花廊柱带着异域繁复纹路,灰砖墙体透着肃穆冷硬的气场。
这里原本是法租界会审公廨,如今更名作法租界最高法院,虽说1943年法租界会名义上移交汪伪政府,此处也将改名为法租界特区法院,可眼下,这片地界的话语权,依旧牢牢握在法国人手里。
庭审当日,法院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挎着相机的记者们举着记录本,挤在台阶下争相观望,街头百姓也凑着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议论声、快门声、报童的叫卖声搅在一起,闹哄哄一片。
今天开审的,正是搅动整个法租界的大三元谋杀案。
原告席上,是前任总华捕老九的遗孀,一身素衣面色悲戚,身旁站着她的代理律师华之杰,一身西装笔挺,神情沉稳。
而被告席上,正是此前风头无两的廖啸林,为他坐镇辩护的,是法租界声名鹊起的金牌律师江一平。
这江一平向来是有奶便是娘的势利之徒,他的岳父是,上海金融界巨头虞洽卿。
虞洽卿混迹上海商界多年,先后出任德商鲁麟洋行、华俄道胜银行、荷兰银行买办,更一手创办四明银行,自打蓝长明死后,他便稳稳坐上上海银行联盟主席的位置,权势财力不容小觑。
只是没人料到,多年后江一平会为了政治投机,在1948年审判冈村宁次时,主动为战犯辩护,助其脱罪,最终落得万人唾弃的下场。
如今华之杰与江一平当庭对垒,俨然是针尖对麦芒。
法院内部的会审庭里,早已座无虚席。
旁听席上挤满了各界人士,记者们找准位置架好设备,江湖大佬黄金容在露兰春的搀扶下,端坐于旁听席一角,眉眼低垂,神色难辨。
法庭正前方,法籍大法官亨利·贝尔纳端坐主位,身旁是按照法租界庭审制度设立的十二人陪审团,众人神色肃穆,整个厅堂弥漫着压抑紧张的气息。
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十点,亨利·贝尔纳拿起法锤,对着案台重重一敲。
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宣告:“所有人肃静,现在开始审理廖啸林涉嫌在大三元酒家谋杀前任总华捕九叔一案!”
庭审大幕,就此正式拉开。
贝尔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本庭现在开庭。本案为法租界薛华立路最高法院审理廖啸林涉嫌谋杀案,被告人廖啸林,被控两项核心罪名:其一,于大三元酒家谋杀前任总华捕老九,绑架其家眷,半路劫杀家眷;其二,谋杀日本商人安井英健。”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案台,继续道:“庭上十二名陪审团成员,职责为依据控辩双方提交的人证、物证及庭审陈述,综合判断罪名是否成立。现由控方律师进行开场陈词。”
话音落下,控方律师华之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从容起身。
他径直走到法庭中央,声音掷地有声:“各位法官、陪审团成员,诸位上海的媒体朋友与旁听市民,今天我们齐聚于此,只为还原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大三元酒家的血案,绝非外界传言的‘中日人员内讧互杀’,而是一场由被告人廖啸林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谋杀阴谋!”
华之杰抬手指向被告席上的廖啸林,语气陡然加重:“廖啸林觊觎总华捕之位已久,为扫清障碍,他不惜勾结势力,威逼利诱本案关键证人金海,借刀杀人!他先用老九的枪杀害日本军官安井,再反手枪杀前任总华捕老九,伪造出两人因利益冲突互相射杀的假象,妄图将一桩血案变成‘意外内讧’,以此安稳坐上总华捕的位置,事后为了斩草除根,指使青帮堂主顾嘉棠,绑架其家眷,顾嘉棠被麦兰捕房铁林抓获,铁证如山,更是在事后妄图半路劫杀返乡的家眷,简直丧心病狂,无法无天!”
他转身面向陪审团,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铺开证据链:“控方手中,有足以戳穿谎言的铁证!第一,关键人证金海,他是这场阴谋的直接参与者,亲眼目睹廖啸林布置杀人、伪造现场的全过程;第二,物证追踪至案,两把涉案枪支的弹道痕迹、归属权均已核实,绝非‘互杀’所能解释;第三,旁证环环相扣,麦兰捕房的审讯记录为证,教头亲眼目睹廖啸林派人追杀老九家眷,老九遗孀更是披麻戴孝,带着血泪控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真相,廖啸林,就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
华之杰目光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回被告席:“廖啸林以‘总华捕’的身份包装自己,实则心狠手辣,为权势不择手段。今天,控方请求陪审团与法庭,拨开层层迷雾,还老九一个公道,还上海滩一个清明!”
话音落,台下记者纷纷提笔记录,快门声此起彼伏,旁听席上也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贝尔纳看向被告辩护律师江一平:“请辩方律师陈词。”
被告辩护律师江一平缓缓站起身,神态镇定,缓步走到法庭中央,先是向大法官亨利·贝尔纳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华之杰,随后又扫过全场。
“各位法官,陪审团成员,方才控方律师的陈述,可谓声情并茂,引人入胜,简直堪比上海滩的传奇话本。但法律不讲感情,只讲证据;法庭不靠猜测,只凭逻辑。”
他侧身看向陪审团,语气陡然转冷,抛出了第一个致命论点:“控方试图用‘精心布局’四个字掩盖事实真相。请诸位记住法律的基本原则,疑点利益归于被告。在没有铁证面前,一切揣测都只是揣测。”
“控方说,这是谋杀。那我请问,谋杀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总华捕的位置?”江一平嗤笑一声,双手一摊,“廖先生在法租界任巡捕二十多年,一向稳重,当时已经是缉私队队长,他为何要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杀自己的顶头上司?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话锋一转,江一平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旁听席角落里的金海身上,眼神冰冷,充满攻击性:“控方的所谓‘关键证人’,金海先生。诸位,金海是什么人?据我所知,他和麦兰捕房探长铁林是结义兄弟,铁林和廖先生不对付是有目共睹的事,铁林让自己的结义兄弟当污点证人指控廖先生,简直滑稽可笑。另外,顾嘉棠已经死在了麦兰捕房,就算是他绑架,跟廖先生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顾嘉棠在麦兰捕房被刑讯逼供,失血过多而死,死无对证,劫杀一事更是无稽之谈,现在荒郊野地都是土匪流寇,她半路遇到土匪打劫,凭什么算到廖先生头上。”
江一平转身面向陪审团,言辞犀利,层层拆台:“更可笑的是,控方还说这是‘串供伪造’。如果廖先生要杀人,为何要留一个活口在现场?为何不干脆灭口?留着金海,岂不是给自己留了一颗随时会爆的定时炸弹?”
“事实只有一个,”江一平双手按在案台上,神态从容,“我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案发前几天,安井前往法租界巡捕房,勒索老九五百万美金,因为这五百万美金,老九下决心杀掉安井,大三元酒家当晚发生的,就是一场激烈的枪战内讧!安井与九爷利益冲突,火并致死!”
他最后看向亨利·贝尔纳:“大法官先生,控方证据不足,证人可信度存疑。基于程序正义,本庭应当驳回控方指控,判定廖啸林先生无罪!”
话音落下,江一平整理了一下袖口,微笑着向廖啸林递去一个眼神,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旁听席上哗然一片,铁林在旁听席上攥紧了拳头,而金海则在座位上,脸色苍白,死死咬着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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