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贝尔纳看着手中的证人名单,沉声示意法警:“传原告,老九遗孀上庭。”
两名法警应声,引着一身素布孝衣、面色惨白憔悴的老九遗孀走上证人席。
她身形单薄,眼眶红肿,落座后更是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全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法庭内瞬间安静下来。
“请证人宣誓,所述证词全部属实,绝无虚言。”书记员递过誓词,老九遗孀哽咽着念完誓词。
大法官看向控方律师华之杰,点头示意:“控方可以开始询问。”
华之杰站起身,语气放缓:“夫人,请你平复情绪,向法庭陈述一下你的家庭情况,以及你丈夫老九生前,与被告廖啸林的关系。”
听到“丈夫”二字,老九遗孀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开口:“我丈夫老九,做了一辈子法租界华捕,为人耿直本分,从不与人结怨,对街坊邻里更是能帮就帮,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他一人撑着,我们一家人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被告席上的廖啸林,眼神里满是恨意与悲愤:“可廖啸林,他一直觊觎总华捕的位置,视我丈夫为眼中钉、肉中刺,谁能想到,他竟然狠下心,在大三元酒家害了我丈夫的性命……”
话音未落,她已泣不成声,稍作平复后,又继续讲述后续遭遇:“我丈夫惨死,我带着孩子还没从悲痛里缓过来,就遭到了追杀!廖啸林派人绑走我和孩子,想杀人灭口!我们差点被他的手下害死,万幸遇到了铁林探长把我们救了,不然我们早就被杀人灭口,事后我心灰意冷,变卖了上海的房子,准备回老家安稳度日,谁知道廖啸林丧心病狂,妄图半路劫杀,教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拼死救下我们母子,一路护送我们回上海,我才能站在这里,为我丈夫伸冤!”
她的哭诉声声泣血,字字含悲,旁听席上众人无不动容,记者们纷纷低头记录,现场满是唏嘘。
华之杰见状,朝法官微微颔首:“控方询问完毕。”
紧接着,辩方律师江一平缓缓起身,脸上没了此前的从容,径直走到证人席前,开始交叉盘问。
他没有丝毫共情,语气犀利地发起攻击:“夫人,我劝你冷静一点。你现在情绪极度激动,所述内容全是主观臆断,夹杂着个人恨意,这样的证词,根本不具备可信度!”
“你说廖先生与你丈夫有仇,可有真凭实据?不过是你一面之词!现在我请你回答,你说有人绑架你,你看清那些人的样貌了?”
老九的妻子点点头:“绑架我的两个人蒙着脸,我没看到,不过他们把我们带到了黄浦江边的一个仓库,交给了青帮堂主顾嘉棠。”
“那你说顾嘉棠绑架你,可以说一下案发经过吗?”
老九遗孀强压着心底的悲痛,对着江一平重重点头,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绑架我的两个人全程蒙着脸,我没看清样貌,但是他们把我和儿子押到了黄浦江边的一处废弃仓库,直接把我们交给了青帮堂主顾嘉棠!”
江一平目光一凛,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刻意的质疑:“你指认顾嘉棠绑架你,那他为何要对你和孩子下手?此事与我的当事人廖先生,又有半分关系?”
“他逼问我,我丈夫藏起来的五百万在哪里!”老九遗孀身子一颤,想起当日的惊魂场景,眼底满是恐惧,“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五百万,他就下令手下要砍掉我儿子的手!当时全上海滩都知道,日本人在疯找这笔钱,除了廖啸林,谁会这么急切逼问,分明就是他指使顾嘉棠干的!”
江一平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将手中一叠整理好的证物文件递交给法警,转呈大法官亨利·贝尔纳,朗声说道:“法官大人,这是麦兰捕房此前的审讯笔录、尸检报告以及顾嘉棠手下的供词,所有证词均未提及受廖先生指使!事实清清楚楚,是顾嘉棠贪图那五百万巨款,擅自做主绑架证人,妄图谋财,与我的当事人毫无干系!”
他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凌厉,看向旁听席:“更重要的是,顾嘉棠当夜便死在了麦兰捕房!尸检报告显示,他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多处骨折,其手下一众证人,均指认是麦兰捕房探长铁林,对他们动用私刑、惨无人道刑讯逼供,顾嘉棠不堪折磨,才用藏在脚底的刀片自尽!证据确凿,我的当事人非但无罪,我还要当庭指控铁林刑讯逼供、过失杀人!”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法庭,旁听席上的铁林瞬间怒目圆睁,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厉声呵斥:“江一平!你胡扯!血口喷人!”
江一平丝毫不惧,抬眼直视铁林,语气冰冷带着挑衅:“铁探长,敢否认你对顾嘉棠一行人动过刑?敢否认顾嘉棠死在你的捕房里?”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记者们纷纷举着相机疯狂拍照,大法官贝尔纳眉头紧锁,抓起法锤重重敲击桌面,厉声呵斥:“肃静!法庭之上不得喧哗!本案今日只审理廖啸林涉嫌绑票、劫杀一案,铁林刑讯之事,后续可前往法租界公董局另行投诉,本案不予审理!”
江一平见状,微微颔首,随即再次转向老九遗孀,继续发起诘问:“我们再谈半路劫杀一事,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当事人指使,可有半点真凭实据?”
“那些劫匪动手的时候说了,是廖啸林要斩草除根,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也绝不会放过我们母子!”老九遗孀急忙辩解。
江一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连环发问:“好,那我问你,劫匪当时用的是什么武器?”
“是……是刀子。”
“可曾抓到行凶的劫匪?”
“没有,当时教头及时赶到,那些人听闻教头的名号,仓皇逃跑了。”
江一平当即摊开双手,面向陪审团与法官,语气满是不屑与驳斥:“各位请看!众所周知,我的当事人廖先生,时任法租界缉私队队长,手握重权,想要搞到几把枪械轻而易举,若真是他授意劫杀,怎么可能不用枪械,反而用刀具这种低效凶器?这完全不合常理!更何况,证人既无认证,也无物证,仅凭几句不知真假的劫匪之言,就妄图栽赃我的当事人,照此逻辑,她可以指认任何一个人,随意栽赃陷害,这如何能作数?”
老九遗孀被这番话堵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无助地开口:“我……我……”
见她语塞,江一平立刻转头看向大法官,高声道:“法官大人,我反对!辩方律师恐吓原告!”
亨利·贝尔纳眉头微蹙,沉声裁定:“反对无效。”
随即他看向证人席上的老九遗孀,语气严肃,“本庭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有直接证据,证明劫杀之事系被告廖啸林指使?”
老九遗孀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是无力地低下头,声音微弱又绝望:“没……没有……”
贝尔纳看向江一平:“辩方律师,还有无后续发问?”
江一平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语气淡然:“没有了,法官大人。”
贝尔纳环视法庭,拿起法锤再次敲击,沉声宣布:“现在暂时休庭,由陪审团退席审议绑票案与劫杀案相关指控,半小时后,返回法庭宣布审议结果!”
话音落下,法警立刻引导陪审团成员离场,法庭内再次陷入嘈杂,老九遗孀瘫坐在证人席上,泪流满面,铁林满脸愤懑却无处发泄,廖啸林坐在被告席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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