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手里那柄巨锤还没落下,整个人就被陈霄这一记短刃硬生生劈退了五步。
他那被铁笼子扣着的脑袋晃了两下,嘴里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陆明见状,反手就把猪笼拉到了背后,动作利索地躲在了一排铁架子后面。
“爷,这货脑袋上那个笼子怕不是焊死的吧,怎么打都不掉?”
陈霄没接陆明的话茬,他视线越过这个浑身腱子肉的铁匠,落在了更深处。
那些铁架子在火光中剧烈颤抖,随后像折扇一样,整齐地向两侧翻转开来。
原本挂满刑具和残魂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头的实木柜子。
无数个焦黄色的卷轴在柜子缝隙里穿梭,像是一群受惊的鱼,在空中划出无数道不规则的弧线。
原本沉闷的敲打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碎的、指甲抓挠纸张的声响。
“打铁只是表象,天衡司在这儿干的,是缝补历史的勾当。”
陈霄手里的短刃顺着指尖转了一圈,掌心的黑缝随着呼吸微微张合。
他抬脚跨过壮汉刚才踩裂的石砖,直接走向大厅中央。
那里的铁砧不见了,地板上升起一张紫檀木的高足书桌。
一个穿着灰白道袍、脑袋顶上只剩下几根白毛的老头,正坐在桌后。
他鼻梁上压着一副沉重的水晶老花镜,左手拿着个金灿灿的算盘。
右手拿着一支沾满了朱砂的秃笔,正对着一卷飞过来的卷轴涂抹着什么。
“算先生,这人坏了规矩,他把二层的门神给废了。”
铁笼壮汉退到书桌边,瓮声瓮气地告状,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忌惮。
秃顶老头连头都没抬,手指在金算盘上拨弄得飞起,叮当声连成了一片。
“废了就废了,一个看门的,命数里合该有这一劫。”
老头推了推眼镜,目光隔着镜片扫向陈霄,嘴角撇出一抹冷意。
“陈霄,既然进了档案室,就得按档案室的规矩办。”
“你是哪年哪月出生的,家里几口人,干过多少损阴德的事,老夫这里都有数。”
陆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老头啐了一口。
“老家伙,你这业务范围挺广啊,查户口的还是看大门的?”
“我爷的命贵着呢,你那破算盘能不能装得下,自己心里没数?”
秃顶老头冷笑一声,五指猛地按在算盘上,珠子瞬间静止。
“昆仑山下无遗账,凡夫俗子哪来的命,全是老夫给你们算的。”
他盯着陈霄,突然发力,手指幻化成一团残影,在算盘上疯狂点动。
“天干地支,五行化气,给老夫算!算他的死期,算他的软肋!”
金珠子由于转动速度太快,居然磨出了细小的火星子。
陈霄站在原地,任由那股莫名的窥探感在他身上来回扫射。
他能感觉到,老头的算力正试图钻进他左手那道黑色的裂缝里。
那是赵生留下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漏洞。
“算够了吗?”
陈霄嘴角动了一下,掌心猛地攥紧。
轰的一声闷响!
那只纯金打造的算盘,在老头手里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几十颗金色的珠子像子弹一样,把老头身后的实木柜子打成了筛子。
老头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冲击力掀翻,水晶眼镜碎了一地,那几根白毛都被火星燎焦了。
“这不可能!你是空的……你没有命数……这世上怎么会有没有命的人!”
老头瘫在椅子上,双手颤抖,指缝里还掐着半截算盘框子。
陈霄没理会他的尖叫,右手往兜里一掏,扯出一张泛黄的、带有血指印的借条。
他走上前,直接把那张纸拍在了老头的秃脑门上。
“以前的债,可以不计较,但三十年前赵生留给苏清平的东西,该结账了。”
“我这次来,不光要清账,还要收利息。”
秃顶老头把借条从额头上撕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脸绿得像长了毛的咸菜。
“这是……总部的死账……你竟然拿到了这个?”
他眼神躲闪,屁股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着,显然是在找退路。
“怎么,算不出来利息是多少?”
陈霄伸手掐住老头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既然算不出来,那我就按照我的法子收。”
老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右手突然往袖子里一藏,捏碎了一张瞬移符。
一团白烟爆开,老头的身体竟然像面团一样塌缩,嗖地一下钻进了柜子缝里。
“坏了,这老小子要开溜!”
陆明大喊一声,动作极快地从密码箱里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绿色长枪。
“跑?我这‘野猪一号’可是专门对付这种滑头鬼的!”
他端起枪,眯起一只眼,对着档案室深处那个晃动的黑影就是一扣扳机。
砰!
一根带着麻药和规则抑制剂的长针,在空中拉出一道虚影。
这针头精准地扎在了老头的屁股蛋子上,力道大得把那块皮肉都带得抖了三抖。
老头尖叫着从卷轴堆里掉了出来,脸朝下拍在木地板上。
麻药劲儿上得快,他那两条短腿想使劲,却只能在那儿不停地打摆子。
由于档案室的地板涂了厚厚一层封印蜡,老头整个人就像一块被踢出去的滑石。
他捂着屁股,在大厅里以极快的速度转着圈,玩起了“人体漂移”。
“哎哟……疼死老夫了……这针里有毒……有毒!”
老头一边转,一边把周围的架子撞得稀碎,场面极度滑稽。
陆明吹了一下枪口的白烟,嘿嘿一乐。
“老头,这叫‘高维打击’,你那一套算盘经已经过时了。”
丫丫看着那个满地打滚的老头,又看了看满屋子乱飞的坏账卷轴。
她皱起小眉头,把怀里的黑账册紧了紧,奶声奶气地说道。
“爸爸,这些纸里藏着很多哭声,它们在求我救命。”
陈霄摸了摸丫丫的脑袋,指着那些浮空的卷轴。
“既然它们吵着你睡觉了,那就让它们安静一会儿。”
丫丫认真地点了点头,跨步走出陈霄的保护范围。
她拿起那支秃毛木笔,对着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卷轴画了一个圆。
“账本都要干干净净的,脏了就要洗一洗。”
随着她笔尖落下,黑账册的第一页爆发出一团刺眼的金色火苗。
这火苗不烧木材,不烧皮肉,专门对着那些卷轴里的黑色死气扑过去。
呼啦一声!
原本漆黑沉闷的档案室,瞬间被金色的火焰点燃了。
那些记录着滨海大佬隐秘私欲、杀人越货勾当的卷轴,在火光中化作齑粉。
凄厉的惨叫声从纸堆里传出,仿佛无数冤魂正在被这种火焰强行超度。
金火顺着架子蔓延,所到之处,那种铁锈般的腐臭味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个还在漂移的秃顶老头被火光一烤,屁股上的长针当场熔断。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守护了数十年的档案室变成了一片火海。
“完了……全完了……天衡司的底子……被烧穿了……”
他那双老眼里写满了绝望,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废墟里。
陈霄走到老头面前,靴子踩在滚烫的灰烬上,发出一阵阵焦糊的动静。
他低头俯视着对方,左手掌心的黑缝已经长到了两寸多长,隐约能看到内部流动的暗金光泽。
“苏清平在哪儿?”
老头牙齿打架,指着通往三层的黑暗天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在……他在塔顶……在和‘正主’下棋……”
陈霄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玩够的陆明。
“陆明,把这老东西也塞进笼子,给沈大佬做个伴。”
沈苍生在猪笼里听到这话,原本就灰败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绝人寰。
“陈霄……你这是在屠山……你根本不打算给任何人留活路!”
陆明拎着笼子走过来,一脚把秃顶老头给踹了进去。
“沈大局长,这就叫‘患难见真情’,二位刚好在里面交流一下理财心得。”
老头和沈苍生挤在一块儿,两人你瞪我,我瞪你,缩成了一团肉球。
二层的死气已经被丫丫的火净化了大半,那些自残的灵魂也没了锤打的声音。
他们像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眶里竟然多出了一抹微弱的亮光。
陈霄没看那些灵魂,他牵起丫丫的手,看向那道通往上方的楼梯。
这楼梯不再是石制的,而是用无数根闪着电光的铁链扭曲而成的。
每上一层,那种来自昆仑山脉深处的压迫感就翻上一倍。
“爸爸,上面的爷爷更凶,他有好多手。”
丫丫指了指天花板,大眼睛里透出一丝兴奋。
陈霄捏了捏她的小手,大步跨上了第一级铁链阶梯。
“手再多,也得有账本让他写才行。”
他身后的黑气疯狂翻涌,整个人如同从炼狱里走出的收账判官。
陆明拖着沈苍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爷,这三层要是还给咱们发红包,我这箱子可真塞不下了。”
风声在狭窄的楼梯口呼啸而过,像是一柄柄无形的利刃。
当陈霄踏入三层入口的瞬间,一阵诡异的丝竹声从黑暗中飘了出来。
那声音甜腻到了极点,却又让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黑暗里,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了阶梯的扶手上。
那手指细长,指甲盖上涂着鲜红如血的蔻丹。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先把奴家的这笔鸳鸯账清了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眼儿。
陈霄脚步一顿,短刃横在胸前,眼神冷冽如冰。
“我不收情债,只收命。”
在那扇半开的红漆木门后,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陈霄背后的丫丫。
昆仑塔的三层,已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