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暮春。
皇城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粉白花瓣铺满宫道,风一吹便落得漫天飞舞,本该是人间盛景,可昭夏朝堂上下,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只因当今圣上谢青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早朝依旧按时举行,大殿上,九龙雕纹的龙椅高高在上,谢青山端坐其上,头顶十二旒冕旒轻轻晃动,垂落的玉珠恰好遮住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抹掩不住的苍白。
他身着繁复龙袍,身姿依旧挺拔,可只要仔细留意,便能看见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平日里掷地有声、威严沉稳的嗓音,此刻也变得轻缓沙哑,没了往日的洪亮气势。
消息起初被宫中严令封锁,可帝王的病态终究瞒不住满朝文武。
陛下今年不过三十岁,正是风华正茂、励精图治的壮年,自登基以来,平内乱、定草原、收西域、拓疆土,开创了昭夏百年未有的盛世局面,正是大有可为之时,怎会突然身染重病,日渐沉疴?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流言暗生,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员开始暗中观望,甚至萌生了别样的念头。
毕竟主少国疑、君主病重,向来是朝堂动荡的根源,谁也不知道,这偌大的昭夏江山,接下来会走向何方。
可这份恐慌,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年仅十二岁的太子许胤泽,已然站到了朝堂中央,独当一面。
许胤泽是谢青山亲自教养的储君,自小聪慧过人,沉稳早慧,如今不过十二岁,却已生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眉宇间既有少年人的澄澈,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锐利与沉稳。
他身着太子冠服,站在龙椅下方,面对百官奏报,不慌不忙,谈吐不凡,无论是批阅奏折、处置政务,还是朝堂议事、决断国事,样样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正值盛年的谢青山,更多了几分杀伐果断与凌厉锐气。
起初,许胤泽只是上朝向父皇旁听学习,一言不发,只默默记下朝堂规矩与百官所言。
没过几日,谢青山便开始让他参与议事,针对各地政务发表见解。
再到后来,朝廷内外大小事务,全都先递交东宫,由太子先行处置、批复,唯有遇到太子难以决断、关乎国本的大事,才会最终呈到谢青山面前,请他圣裁。
百官上奏的折子,先入东宫。各地官员的请示,先问太子。甚至连六部九卿的日常公务,都以太子的决断为准。
谢青山渐渐退居幕后,将偌大的朝堂,尽数交到了年仅十二岁的儿子手中,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坐在龙椅上,看着太子从容应对百官,偶尔在太子迟疑之际,才轻声点拨几句,言语简短,却字字珠玑。
一日早朝,江南河道总督加急递上奏疏,言江南连降暴雨,江水暴涨,多处堤岸溃决,引发大水,百姓流离失所,急需朝廷拨付赈灾银两,抢修堤坝,安置灾民。
许胤泽手持奏疏,缓步走到龙案前,身姿端正,神情肃穆,对着龙椅上的谢青山躬身行礼:“父皇,江南水患紧急,灾民无数,不知赈灾银两,该拨多少为宜?”
谢青山靠在铺着软垫的龙椅上,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喘,闻言只是缓缓抬眼,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儿子,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十足的信任:“你觉得呢?”
没有指点,没有干预,他将这个关乎江南数百万百姓生计的难题,彻底交给了太子决断。
许胤泽微微蹙眉,低头沉思片刻,脑海中飞速过目国库储备、江南灾情轻重、赈灾所需各项用度,不过片刻,便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沉稳:“儿臣以为,江南灾情刻不容缓,当先拨五十万两白银,用于灾民安置、粮食发放与堤坝抢修,后续再根据灾情进展,随时追加银两,绝不耽误灾民生计。”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皆是暗自点头,十二岁的少年,能如此周全考量国事,不慌不乱,实在难得。
谢青山看着儿子眼中的笃定,轻轻颔首,没有丝毫犹豫:“那就按你说的办。”
得了父皇的准允,许胤泽不再多言,拿起龙案上的朱笔,抬手在奏疏上批下“照准”两个大字。
字迹工整端正,笔力沉稳,力透纸背,全然不像十二岁少年所写,比起他九岁初习政务时的稚嫩笔迹,已然有了帝王的沉稳气度。
谢青山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儿子低头批复奏折的背影,小小的身影,却已然撑起了朝堂的半边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不舍,有担忧,更有释然。
他倾尽心血,悉心教导了数年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治国之策、驭下之术、民生之理,该教的,他全都教了。该学的,胤泽也全都融会贯通,甚至青出于蓝。
如今,他能放心地将江山交到儿子手中,剩下的路,终究要靠胤泽自己走下去了。
当朝亲王许承志,乃太后李芝芝幼子,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身份尊贵,早已就藩封王,却并未远离京城,而是以亲王之尊,入禁军兼任要职,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朝堂发声,待人谦和,行事极为低调,从无半分逾矩之举,朝堂上下对这位亲王,鲜有议论,只知他安分守己,谨遵君臣之礼。
太后李芝芝偶尔提及幼子,也只叹其性子越发沉静了,无需帝王多费心。
政务渐渐交由太子处置,军中之事有心腹老将把控,谢青山终于卸下了肩头大半的重担,平日里,便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在王语嫣与幼子许盛宴身边,享受这难得的亲情时光。
王语嫣如今,腹中又怀有身孕,这是她与谢青山的第三个孩子,小腹已然隆起,身形略显臃肿,却依旧温婉动人,眉眼间满是温柔的母性光辉。
谢青山每日处理完为数不多的政务,便会来到皇后宫中,陪王语嫣说话散心,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也不知道,这一胎是儿子,还是女儿。”谢青山指尖轻轻感受着腹中孩子微弱的动静,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期盼。
王语嫣靠在他的肩头,眉眼弯弯,轻声笑道:“陛下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谢青山低头,看着身边温婉的妻子,眼中满是宠溺,毫不犹豫地开口:“女儿。朕已经有胤泽这个懂事的儿子,还有盛宴这个调皮小子,若是能有一个女儿,定是贴心的小棉袄,日后留在身边,陪着你,便是最好的。”
王语嫣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眼中满是温柔:“好,那臣妾便争取,给陛下生一个贴心的小棉袄。”
幼子许盛宴,今年已经六岁,比起年少沉稳的兄长许胤泽,这孩子性子活泼好动,调皮捣蛋,整日里精力旺盛,半点都坐不住。
他天生不爱读书习文,对四书五经毫无兴趣,却偏偏痴迷于骑马射箭,一身少年意气,整日想着往校场跑。
阿鲁台,每次入宫觐见,都会特意带着许盛宴前往皇家校场练马射箭。
小小的许盛宴,骑在马背上,没有半分孩童的胆怯,手握缰绳,小身子坐得笔直,嘴里喊着清脆的“驾驾驾”,纵马在校场上飞驰,笑声清脆,洒满整个校场。
谢青山常常坐在校场的凉棚下,静静看着小儿子骑马的模样,心中满是欢喜,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担忧。
欢喜的是,这孩子自幼活泼健康,无忧无虑,没有像胤泽那般小小年纪便背负家国重任。担忧的是,这孩子性子太过跳脱,不爱读书,日后长大,该如何安身立命。
待许盛宴纵马一圈,兴冲冲地跑回落马处,谢青山朝着他招了招手,轻声唤道:“盛宴,你过来。”
许盛宴立刻从马背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兴冲冲地跑到谢青山面前,仰着红彤彤的小脸,眼中满是得意与期盼:“父皇,您看儿臣骑得好不好?快不快?”
谢青山看着儿子一脸求夸奖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点头:“好,骑得很好,我儿盛宴甚是勇敢。”
话音一转,他又语重心长地开口:“可是,你光会骑马射箭还不行,身为皇家子弟,读书明理是根本,你哥哥九岁之时,便能协助朕主持殿试,批阅奏折,你如今六岁,也该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习字才是。”
许盛宴闻言,原本亮晶晶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嘴撅得高高的,一脸不情愿:“儿臣不喜欢读书,读书太枯燥了,不如骑马射箭有意思。”
看着小儿子闹别扭的模样,谢青山没有厉声斥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依旧耐心地安抚:“不喜欢也要慢慢学,你哥哥天资聪颖,学得快,你性子慢,学得慢,没关系,父皇不逼你,只要你肯用心,肯努力,一步一步来,父皇便心满意足了。”
许盛宴低着头,抠着自己的小手,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儿臣知道了,父皇,儿臣会努力读书的。”
除了陪伴妻儿,太后李芝芝与太上皇许大仓,也几乎每日都会来,陪伴在谢青山身边,悉心照料他的起居。
李芝芝每次都会亲自下厨,炖上一碗滋补的汤药或是汤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儿子面前,亲眼看着谢青山一口一口喝完,才肯放下心来。
她话不多,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看着病重的儿子,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时不时叮嘱他好好休养,切莫再操劳国事。
太上皇许大仓,本就是不善言辞的性子,如今看着儿子病重,更是沉默寡言,只是整日陪在谢青山身边,或是坐在廊下,或是守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儿子,偶尔说几句家常话,问问他的身体状况,言语朴素,却藏着最深沉的父爱。
一日,李芝芝照料谢青山喝完汤药,先行回宫,许大仓却独自留了下来。
父子二人坐在寝殿的廊下,看着庭院里飘落的海棠花,沉默了许久,周遭一片静谧。
许久之后,许大仓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责与难过:“承宗。”
谢青山转头,看向身边头发已然花白的父亲,轻声应道:“爹,怎么了?”
许大仓抬起头,看着眼前病容憔悴的儿子,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你小时候,爹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普通的庄稼汉,没能给你好的生活,更没能帮你什么。如今你贵为帝王,却身染重病,爹依旧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受苦,爹这心里,难受啊。”
看着父亲自责的模样,谢青山心中一暖,又一酸,连忙轻轻摇头,伸手握住父亲粗糙的手,语气坚定而温和:“爹,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和娘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教我做人,给我生命,这便是最大的本事,最深的恩情。儿子能有今日,全靠爹娘养育,您千万不要自责。”
许大仓看着儿子温和的眼眸,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青山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精神头也越来越差,时常乏力嗜睡,太医们束手无策,他心里明白,自己时日无多,或许某一日,便会彻底撒手人寰。
他心中有太多的不舍与牵挂。舍不得温婉贤淑、相伴多年的妻子王语嫣,舍不得年少沉稳、即将扛起江山的太子许胤泽,舍不得调皮可爱的幼子许盛宴,舍不得年迈的父母,更舍不得这片他从少年时起,便倾尽心血、一手打下来的昭夏江山,舍不得那些跟着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兄弟臣子。
可生死有命,人力不可违。他纵然是执掌天下的帝王,也终究难逃一死,不过是走得早了几年罢了。
他放心不下年幼的太子,放心不下这偌大的江山,即便胤泽已然足够优秀,可终究年仅十二,朝堂之上,人心复杂,军中势力庞大,若是没有忠心耿耿的重臣老将辅佐,太子的帝位,终究难以稳固。
思及此,谢青山心中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