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十七年,四月。
天气不冷不热,御苑海棠开得泼泼洒洒,落英纷飞,铺满庭院。
谢青山端坐殿内,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怅然,格外想吃娘亲亲手做的家常菜。他太久没安安稳稳和家人吃一顿团圆饭了。
“小顺子。”
总管太监小顺子连忙躬身入内:“奴才在。”
“去和太后、太上皇禀告,再传二叔许二壮,今日就在寿康宫偏殿置一席家常便饭,不必铺皇家仪仗,只咱们一家人聚聚。”
小顺子领命,即刻分头去传旨。
李芝芝一听儿子要吃自己做的饭,满心欢喜,当即亲自下厨,在寿康宫小厨房忙活起来。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文火鸡汤,样样都是谢青山爱吃的口味,火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许二壮赶到。偏殿之内,没有君臣礼数,没有朝堂规矩,一张木桌,几碟家常菜,四人围坐,简简单单,暖意融融。
“承宗,你整日操劳国事,人都瘦了一圈,快多吃点。”李芝芝不住给谢青山夹菜,满眼疼惜。
谢青山大口吃着,满嘴鲜香,含糊笑道:“娘做的饭菜,天底下谁也比不上,御膳房再名贵,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李芝芝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许大仓坐在对面,沉默寡言,只自斟自饮,一杯杯喝酒,眼底尽是心疼。许二壮也陪着兄长对饮,一脸憨厚欢喜。
“二叔,你酒量一般,少喝点。”谢青山劝道。
许二壮摆了摆手:“不妨事,今日一家人团聚,二叔心里高兴。”
饭桌上,只叙家常,不谈朝政,不议病情。几人聊起许家村旧事,聊起年少过年放鞭炮,聊起祖母在世时的清贫安稳时光。
谢青山听得认真,眉眼舒展,笑得发自内心。这一刻,他不是开国帝王,只是爹娘跟前的孩子。
饭后暮色沉沉,廊下只余下谢青山与许大仓父子二人。
晚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谢青山肩头,他静静立着,并未拂去。
“爹。”
“怎么了。”许大仓沉声应道。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便是能做您的儿子。”谢青山目光真挚。
许大仓喉头滚动,心绪翻涌,眼眶瞬间泛红,一时无言。月光清辉洒落,照得二人身影沉静落寞。
谢青山望着他,轻声托付:“往后胤泽年幼,便劳您多照拂孙儿了。”
许大仓重重点头,声音微哑:“你安心,我在一日,便保胤泽安稳一日。”
谢青山定定看着他:“爹,也劳你好好照顾娘。”
这话落定,许大仓再也忍不住,老泪滑落,哽咽道:“你放心,我定会护好她一生安稳。”
谢青山浅浅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回寝殿。许大仓立在廊下,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伫立,泪光满目。
这一夜,谢青山睡得格外沉熟。
梦里重回许家村那方小小土院,奶奶灶台炊烟袅袅,爷爷门口静坐晒太阳,母亲院中喂鸡,父亲院内劈柴。
他蹲在地上,玩泥巴,日子清贫,却无忧无虑,满是欢喜。
梦里,他嘴角含笑,睡得安然无虞。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小顺子依例前来请陛下上朝。推开寝殿殿门,内里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陛下,该起身临朝了。”
无人应答。
小顺子心头一沉,又轻声唤了两声,依旧死寂。他颤着手探向龙床之上,鼻息冰凉,再无生机。
“陛下——!陛下驾崩了——!”
凄厉哭声冲破寝殿,顷刻间传遍皇宫,传遍整座汴京城。
启明十七年,四月十九。昭夏开国太祖谢青山,驾崩于寝殿,享年三十岁。
噩耗传开,举国哀恸。百姓自发披素焚香,沿街跪拜哭祭。
百官缟素跪朝,三军将士垂泪致哀。山河同悲,万民痛哭,如丧考妣。
谢青山一生,堪称千古传奇。
三岁丧父,随母改嫁。四岁半中秀才,名震乡里。七岁半中解元,八岁金榜夺魁,高中状元,亘古未有。同年遭构陷发配苦寒凉州,于绝境中修渠垦荒、练兵养民,扎根立足。
十一岁收服草原诸部,十三岁立国建昭夏,后又平定中原,十五岁北扫边患,十八岁一统天下,结束乱世纷争。
他一生踏遍沙场,历尽艰辛,荡平强敌,安抚万民,以短短三十载年华,打下万里江山,开创一代王朝基业。
后世史书如此载录:
“昭夏太祖青山,幼有奇才,过目成诵。八岁登状元及第,十三岁立国,十五岁靖边,十八岁一统寰宇。在位十七年,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广立书院,唯才是举,吏治清明。开疆拓土,万国来朝,奠昭夏七百年盛世根基。驾崩之日,天下缟素,四方同悲,谥武皇帝,庙号太祖。”
太祖驾崩,国丧举朝,朝堂一时暗流涌动。
胞弟许承志,素来心有不甘,不甘屈居亲王之位,更不认年幼太子许胤泽承继大统。他暗中勾结十万禁军统领英国公朱能,意图趁国丧动荡之际逼宫夺权,谋逆篡位。
先帝生前早已看透其心性,暗中留有后手,亦提前嘱托太上皇与太子,早做防备。
许大仓不动声色,密令周野、张烈、杨振武等先帝旧臣各领兵马,驰援京师勤王,布下天罗地网。
宫变尚未发难,便已被彻底掌控。
太祖皇帝灵前,百官齐聚,素服肃立。太上皇许大仓当众取出先帝遗诏,命顺总管当众宣读,明定太子许胤泽继位,法理正统,无可争议。
遗诏念毕,许承志面色煞白,满眼复杂落寞。他望着许大仓,满心都是不甘与怅然,父亲心中,自始至终,都最在意哥哥。
许大仓神色冷淡,目光里满是失望,开口道:“承志,你行事悖逆,心怀不轨,辜负你兄长情义,亦辜负吾多年教养,实在令人心寒。”
许承志垂首无言,满心野心,在遗诏与大势面前,终究无处遁形。
他想做第二个谢青山,却无兄长的胸襟、魄力与民心,终究只是自不量力。
朝堂之上,百官瞩目,兵权尽归忠臣掌控,大势已定。处置叛逆、裁定罪责,交由太子许胤泽决断。
许胤泽一身孝服,立于灵前,少年身形虽稚嫩,神色却沉稳肃穆。他看着俯首待罪的许承志,又看向满朝文武,沉吟片刻,朗声定夺:
“王叔身为父皇胞弟,皇室宗亲,不思安分守己,反倒勾结外臣,意图谋逆,祸乱朝纲,罪无可赦。念及血脉亲情,又顾念父皇颜面,免其死罪,废去亲王爵位,贬为庶人,发往父皇昭陵守陵,终生不得离陵半步,永不得入朝干政。”
话一出,百官无人异议。
许承志面如死灰,不谢不辩,被禁军押离皇宫,自此终老皇陵。
同谋英国公朱能,被许承志蛊惑胁从,论罪当诛。许胤泽念其早年随先帝有功,免死罪,削去一切兵权爵位,勒令闭门思过,永不叙用。
禁军兵权由龙骧卫统领王虎接手,朝堂局势顷刻安稳。
一场宫变风波,一日之内尘埃落定,悄无声息消散于无形。
国不可一日无君。
许胤泽于太祖皇帝灵前正式登基,改元永初,承袭大统。他身着龙袍,头戴冕旒,缓步登临御座。
殿下百官齐齐跪拜,山呼震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浩荡,响彻宫阙。
许胤泽望着阶下百官臣民,心底蓦然想起父皇。若是父皇尚在,亲眼见自己登基,该有多好。他强压心中悲意,不让泪水落下。帝王立于九五之尊,便再不能随性动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稚嫩却沉稳有力:“诸位爱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许胤泽目光扫过杨振武、周野、张烈、阿鲁台、赵文远等一众先帝老臣,皆是朝中柱石,社稷栋梁。
“朕年少登基,阅历尚浅,朝政诸事,还望诸公尽心辅佐,共守昭夏江山。”
杨振武跪地哽咽:“臣等蒙受先帝厚恩,定当鞠躬尽瘁,倾力辅佐陛下,不负先帝托付,不负天下苍生!”
众臣齐齐附和,忠心不二。皇权平稳交接,朝局安稳如初。
许胤泽在位三十年,性情比先帝更为沉稳内敛,耐性十足,为政不急不躁,守基业、整朝纲、安百姓、拓疆土,一步步将昭夏推向鼎盛。
对内整顿吏治,肃清贪腐。大开科举,广纳天下寒门士子。轻徭薄赋,兴修各处水利,劝课农桑,让百姓丰衣足食。打通西域商道,通商互利,市井繁华,国库充盈。
对外不轻启战端,却也寸土不让,守御疆土安稳。
永初三年,吐蕃背盟叛乱,侵扰西陲边境。许胤泽调遣大军西征,治军严明,用兵有度,三月便平定乱局,镇抚吐蕃诸部。
永初七年,西域诸国结盟抗夏,他决意亲征,统筹方略,历时一年尽数收服,昭夏版图向西再拓数千里。
自此万国来朝,贡使络绎不绝,汴京、长安商贾云集,西域商旅、异域使节往来不绝,昭夏国势抵达顶峰,四海升平,盛世绵延。
许胤泽一生育有九子一女。长子许延嗣沉稳有气量,颇有帝王之风,立为太子。次子许延昭潜心典籍,封贤王。三子许延晟勇武善骑射,封勇王。其余诸子各有封地,安分守礼。幼女许延宁聪慧温婉,最得圣心宠爱。
三十年帝业安稳,天下海晏河清。许胤泽晚年禅位于太子许延嗣,退位为太上皇。
退位当日,父子同登皇城高楼,远眺万里河山。
许胤泽望着大好山河,缓缓道:“延嗣,这片江山,是你祖父太祖亲手打下来,是朕守了三十年的太平基业。从今往后,便交到你手中。当以民为本,守先祖法度,护四海安宁。”
许延嗣跪地叩拜:“儿臣定谨遵圣训,不负先祖,不负苍生。”
许胤泽安然做了二十年太上皇,享寿七十有余。驾崩之日,天下再披素服,万民同悲。
昭夏自太祖谢青山开国,代代传承,绵延七百余年。王朝中途有盛有衰,有明君亦有庸主,然太祖当年定下的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广开学堂、唯才是举之国策,世代恪守,从未废弃,成为王朝七百余年屹立不倒的根基。
岁月流转,王朝终归沉寂,可太祖谢青山的传奇,却在世间代代相传,经久不息。
后世史家研读古籍史料,每每论及昭夏,必绕不开太祖谢青山。
有学者议论:“太祖行事见识、典章制度、火器器械、农商方略,全然不似古时人物,定然是后世未来之人。”
亦有学者反驳:“若是后世者,怎会幼年孤苦、寄人篱下?八岁状元反遭发配凉州,半生操劳,三十岁便英年早逝,一生坎坷跌宕,何来顺遂逆天之说?”
文人士子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市井茶馆之内,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笑着化解纷争:“管他是不是后世而来,太祖一生为民为国,平定乱世,开创七百年太平,是千古明君,这便够了。”
满座茶客纷纷点头,继续听书闲谈。
太祖的故事,百年、两百年、五百年、七百年,代代口述演绎,真真假假,早已难分始末。
但世人永远记得:世间曾有一人名谢青山,三岁孤苦,四岁中秀才,八岁夺状元,十三岁建昭夏,十八岁定天下。他半生历尽风霜,未曾享几日清闲,却留给后世七百年山河安稳,万民乐业。
夜深星河低垂,汴京城灯火渐次熄灭。远处更夫梆子声声,一下一下,沉稳悠远,如同历史长河的脚步,缓缓向前,亘古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