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看穿他的用意并做出应对，洛曌的应变能力也算是有些长进了。
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
他顾承鄞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祸水东引这个策略在开口之前，便已经在心里推演过好几种可能的走向。
洛曌愿意，有愿意的打法。
洛曌不愿意，有不愿意的打法。
洛曌含糊其辞，有含糊其辞的打法。
不管是哪种，都比修罗场好打。
修罗场是什么？
是针尖对麦芒，是情绪压倒理智，是任何道理和算计都派不上用场的混沌局面。
在修罗场里，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错的，甚至连沉默都是错的。
而只要脱离了修罗场，只要把局面重新拉回到可以讲道理，可以谈利弊的范畴里。
那便是他顾承鄞的主场了。
所以洛曌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对他来说区别并不大。
重要的是，她接话了。
只要她接话，林青砚和顾小狸的注意力便会从彼此身上移开。
那根紧绷的弦便会松弛下来，修罗场便会暂时解除。
至于接下来的局面，他自有办法应对。
于是顾承鄞从洛曌身上收回了目光。
他收回目光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先是眼帘微微垂下，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然后又缓缓抬起，转向了另一侧。
那里站着林青砚和顾小狸。
顾承鄞的目光在林青砚脸上停留了一息，又在顾小狸脸上停留了一息，最后微微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无奈，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活脱脱一个看着自家孩子不争气的长辈模样。
然后顾承鄞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
“你们看看，就连殿下都知道，在大是大非面前应该怎么选。”
“而你们两个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在这里吵来吵去，这像话吗？”
顾承鄞的语气抑扬顿挫，拿捏得恰到好处。
前半句就连殿下都知道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一件本不该如此的事情。
洛曌都懂得的道理，你们怎么就不懂呢？
后半句这像话吗则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的味道。
像是一个苦口婆心的教书先生，面对两个不听话的学生，既生气又舍不得真骂。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直接把洛曌给整不会了。
她脸上那副深情款款的笑意还挂在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整个人却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写满了茫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剧本是这样的吗？
洛曌预想中的剧本是什么样子的。
是她深情款款地说愿意给顾承鄞做小，顾承鄞骑虎难下。
要么硬着头皮接话，要么当众收回方才的问题。
不管是哪种，他都会陷入更加尴尬的境地。
而林青砚和顾小狸之间的修罗场，也会因为她这个新变量的加入而变得更加复杂混乱。
到那时候，洛曌便可以退到一旁，悠哉悠哉地看戏了。
可顾承鄞不按她的剧本演。
他非但没有骑虎难下，反而顺势一推，把她当成了教育林青砚和顾小狸的教材。
什么叫就连殿下都知道？
什么叫在大是大非面前该怎么选？
她什么时候知道该怎么选了？
她分明是在给顾承鄞挖坑好吗！
怎么到了他的嘴里，她就变成了一个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正面典型了？
洛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顾承鄞这番话虽然歪曲了她的本意。
可在林青砚和顾小狸听来，却没有任何毛病。
因为她确实说了，无论怎么理解，都可以被解读为她愿意。
而林青砚和顾小狸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这点。
林青砚的眼神变了。
方才她看向洛曌时，眼睛里满是狐疑和难以置信，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发了疯的病人。
可现在，那狐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神色。
她想起了洛曌平日里对顾承鄞的态度，想起了洛曌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提起顾承鄞时眼底那抹异样的光，想起了洛曌为了接近顾承鄞所做的种种努力。
原来洛曌为了得到顾承鄞，连做小都愿意嘛？
林青砚没有把这个念头想完，便将它压了下去。
她的嘴角微微抿紧，目光从洛曌身上移开，落在了地面上。
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顾小狸的反应则更加直接。
她的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抹恍然，然后又闪过一抹明悟。
就连洛曌都愿意放下储君的尊严，甘愿给哥哥做小。
那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顾小狸虽然是只猫娘，可她不傻。
她知道自己方才挡在面前的时候，虽然痛快，虽然解气，可实际上是在给哥哥添麻烦。
林青砚带着圣旨来的，那是陛下的旨意，是抗不得的。
她再怎么争，也改变不了圣旨赐婚的事实。
她的争，只会让哥哥左右为难，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连洛曌都能为了哥哥放下身段，她顾小狸为什么不能？
林青砚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占理的那一个。
圣旨赐婚，名正言顺，她是洛皇钦点的顾承鄞的正妻。
所以顾小狸跳出来的时候，她是真的生气了。
气顾小狸的不懂事，气顾小狸的不分场合，更气顾承鄞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站到她这边来。
可现在，顾承鄞的一番话让林青砚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在这里争，在这里闹，在这里跟顾小狸剑拔弩张地对峙。
得利的是谁？是她吗？
不是。
是顾小狸吗？
也不是。
得利的只会是外人，是那些站在旁边看笑话的人。
是那些巴不得顾承鄞倒霉的人。
而受损的是谁？
是顾承鄞。
是她的男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洛皇。
只是颁布了一道圣旨而已，却成功让顾承鄞的身边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