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暗访良匠寻陶土 密启炉火第一砖)
定场诗
百工之基在陶土,秘访良匠入深坞。
岂独瓷窑烧碗盏,要将金石化洪炉。
辨色察纹知性燥,捶搓晾晒试工夫。
从今山腹藏真火,他日青锋出锻铺。
计议既定,木守玄并未急于召集众人。他深知诸人各有职司,频繁聚议反惹眼目,只将“寻陶土、勘密址”之事密嘱洪卫亭先行,又另遣可靠人给霍梁、穆岳杵分别送了密信,信中只提要点,令其依计分头行事。雷火观这台日益精密的机器,便依着木昌森描绘的蓝图与木守玄的调度,在看似寻常的日子里,分头悄然运转起来。
一、 穆岳杵的暗访
穆岳杵接到密信,阅后即焚。信中命他借行商之便,于外地暗中寻访“手艺精湛、沉默寡言、家世简单、最好有些牵绊可供把握”的烧陶匠人,以备“山中需建耐用砖窑,烧制特需器物”之用。他心领神会,此事关乎未来筋骨,须万分谨慎。
此后数次往返柳州、桂林、梧州等地,他行商之余,多了一桩隐秘任务。他不去大窑场,专在偏僻巷陌、城郊村镇留心那些独自经营、生意清淡却手艺扎实的家庭陶坊,或是在矿山、铁坊附近混生活、熟悉耐火材料的老师傅。借着采购粗陶缸、罐(理由是为山中储粮、腌菜备货)的名头,与匠人攀谈,观其手艺,察其品行,更在付定金、喝酒闲聊间,似不经意探问其家中境况、亲友往来,有无酗酒多言之习。
几番周折,暗中观察比较,他心中初步圈定了三人:
* 梧州邢老:年近五旬,世代烧陶,寡言少语,火候把握极稳,尤善处理各类陶土。因早年不愿将女嫁与胥吏为妾,被暗中刁难,窑场生意清淡,常接零活。家仅老妻与一嫁在近处的女儿,牵挂分明,背景干净。
* 桂林陈匠:不到三十,原为官窑学徒,心思活络,好钻研泥料配比,曾因私改釉方被逐,自开小窑,烧些别致物件,生计尚可但难富贵。胜在年轻肯钻,对“难烧的料”、“新配方”兴致浓厚。
* 柳州龙师傅:擅长大件陶器与砖瓦窑活,与数处砖瓦窑相熟,懂建窑盘灶。好酒,但酒品尚可,醉即酣睡,不多言语。家累颇重,最盼稳定活计。
穆岳杵不露声色,分批接触,以“山中欲建仓囤粮、需大批坚实陶缸并数口耐用大灶,活计长久,但需入山监工一段时日”为由,许以厚酬,并暗示若手艺合用,日后或可长留。三人境况皆不甚宽裕,闻有长久活计,又见穆岳杵谈吐稳妥、出手大方,皆心动。穆岳杵又细观其与家人邻里的相处,确认皆非奸猾多舌之徒,方将三人名号、住址、家况密报于木守玄,听候进一步指令。自身则继续收罗废铁、铁渣,混杂于寻常货物中,零星积存。
二、 洪卫亭的踏勘
洪卫亭得令,知此事为第一要务,亲自带了数名绝对可靠的苗家心腹,以“为寨中扩建,寻觅合用砖瓦土”为名,对雷火观周边,尤其是苗寨后山及更偏远险僻的深谷幽涧,开始了细致勘察。木昌森曾与他大致说过“好陶土”的特征:色偏浅(白、淡黄、浅红),质细腻,粘性强,可塑好,杂质少,“揉之不散,搓之成条,干后坚硬,敲之声音清脆”。
他们专寻有古老冲积层、页岩风化带或山泉渗流处。过程颇为不易,有的土色好但砂多,有的粘性足却含腐殖质,有的挖出匀净,阴干后却龟裂。洪卫亭谨记要点,每得疑似土样,便亲自动手,淘洗、揉捏、搓条、阴干,甚至用随身带的简易炭盆灼烧,观其色变、是否开裂、烧结程度。
他还令手下留意,土源附近是否有猎径、炭窑,或别寨地界标记。炼铁之事,务求机密,陶土来源亦需避人耳目。
十余日后,终于在苗寨西北方一处唤作“野猪坳”的极僻深谷中,发现大片裸露的浅白色土层。土质异常细腻纯净,触手滑腻如膏,粘性极强。取回样本,略加淘洗便显润泽,阴干后坚如硬石,叩之清越。洪卫亭大喜,一面令人秘密看守,一面亲自取了些许样品,送回雷火观。
三、 木昌森的“预习”与霍梁的准备
观中,木昌森见了洪卫亭带回的土样,小脸上露出满意神色,点头道:“洪伯伯,这土很好,比我梦中所见一些‘高岭土’也不差。辛苦您了。” 他知工匠与陶土将至,许多细节需提前琢磨。又陆续“梦”得更多关于“耐火黏土”处理的“老爷爷指点”,用炭笔在纸上记下:
* 新采陶土最好能露天堆置,经风雨“陈化”数月,以增塑性。若急用,可反复捶打、水浸搅拌替代。
* 为增耐火、减烧裂,制砖时需在精练泥料中,按比例掺入预先烧过并碾碎的旧陶片(称“熟料”)、或洗净的粗砂、或碾碎的特定山石(他含糊称为“耐火石”)粉。
* 砖坯需大力夯实,阴干要慢而匀,忌暴晒、风吹。
* 烧制耐火砖的窑温,需远高于寻常陶器,且高温持续时间要长。
他将这些与自己理解的物化知识结合,画出更详细的耐火砖配料示意图、夯制步骤,以及一种适合山地、可分段控温的简易“阶梯窑”草图。这些,他准备在工匠到后,以“梦授”之名,逐步拿出引导。
霍梁接到木守玄密信,只知需在苗寨与客家寨之间,寻一极隐秘处,预备安置几位特殊匠人及堆放物料,建些简易工棚窝棚,务求避人耳目。他不动声色,从匠坊与村中挑选了数名最是口风紧、可信赖的子弟,亲自带领,在“野猪坳”通往两寨之间的密林深处,寻了块有溪流、背风的隐蔽洼地,开始清理场地,搭建窝棚、工棚。所有木石物料,皆在夜色或浓雾天分段搬运,沿途布置哨探。
四、 匠人入山与初试
木守玄接到穆岳杵密报与洪卫亭的土样,审慎权衡后,决定先行启用梧州邢老与桂林陈匠。龙师傅好酒,虽言酒品尚可,终是隐患,暂留备选。他密信穆岳杵,设法将邢、陈二人,以不同缘由、不同路线、借“顺路商队”掩护,分别悄然接引入山。
入山前,二人皆被郑重告知:主家规矩严,不喜多问,只需安心做事,工钱加倍,家小自有照拂。二人见接应之人沉默干练,山路曲折隐秘,心知非同寻常,俱各凛然,谨言慎行。
待邢、陈二人被先后引入“野猪坳”深处那已初具规模的隐秘工棚,见到堆积的优质白陶土,以及木守玄(由洪卫亭陪同)亲自出示的、绘有奇特砖型和窑炉的图纸(木昌森所绘基础版)时,均是心中剧震,方知所谓“烧陶缸、盘大灶”不过托词。
木守玄神色沉静,缓缓道:“请二位师傅来,实是要借重高明手艺,试制一种需耐极高温度的‘耐火砖’,并建可烧出此砖之窑。此物关系山中几项紧要产业根基,故需绝密。酬劳必厚,但若有丝毫泄露……”目光扫过,寒意自生。
邢老默然,抓起一把陶土仔细捻捏,又看了看图纸上对砖体耐高温、抗急冷急热的要求,沉声道:“东家,这土是上好的高岭土,性稳耐烧。但这‘耐火砖’的讲究,比官窑窑砖还难。法子或许有,但需反复试,火候、配料差不得分毫。”
陈匠则是眼睛发亮,盯着图纸上标注的掺料比例,兴奋道:“妙啊!这配伍思路清奇!东家,让我试试,我就好琢磨这个!”
木守玄颔首:“如此便有劳二位。洪寨主在此总理一应事宜,需用何物,尽管与他言说。试制所需,不计花费。但所有工序,皆限此谷,未经允许,不得出谷,不得与无关之人言。二位的家小,岳杵自会妥善照料,可保无虞。”
恩威并施,安排周详。邢、陈二人再无他言,当日在洪卫亭安排下于工棚住下,开始熟悉环境,处理第一批陶土,预备工具。
沉寂的野猪坳深处,叮当的捶打声与匠人偶尔的低声交谈响起。木昌森在雷火观,听着洪卫亭的回报,轻轻点头。他知道,最艰难、最需耐心的第一步,已然迈出。接下来,将是无数次的尝试、失败、调整、再尝试。
但那一簇关乎“金石之基”的希望之火,已随着匠人手中反复捶打的陶泥,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被悄然点燃。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