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哒哒朝着甜水巷而去。
东里长安悠悠抬眸,“你以为,我只是原封不动把那锁复原了?”
“不然呢?”年初九偏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四目相撞,东里长安耳尖微热,飞快移开视线,垂着眼淡淡开口,“世人眼中的七星连环锁,本就不是全貌。解开七星后,底下还藏着一重暗扣。”
年初九听得似懂非懂,“暗扣?那又如何?”
“看着像是归位复原,其实已升级成了八星连环锁。”他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世间庸才连七星都解不开,自然不知还有八星。”
年初九顺嘴赞他,“是是是,我们宸王殿下最厉害!那还有没有九星?”
东里长安一板一眼,“解开八星后,才能知道有没有九星。”
所以现在不知道。他说话时,分明语气也是淡淡的,可面色却红润,偶尔抬眸,眼睛里是她从没见过的灼灼神采。
就像是一株枯树,长出了新芽,有了生机。
年初九似知道怎么治东里长安的病了,兴致勃勃道,“等我帮你把那七星,哦,不,八星搞到手,看你能不能解开。”
东里长安眸色骤然亮起,转瞬又暗,“我不要!离那小子远点,蛮横无理,讨人厌。”
她眼波轻转,“我拿好东西去跟明懿公主换就是了。至于她家那小子怎么安抚,就是她的事了。你说对吧?”
话音一落,少女笑颜如花,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就当是我送宸王殿下的聘礼,如何?”
“你给我送聘礼?”东里长安气笑,眉眼微沉,“这话传出去,上头那人会以为你年家要谋反。”
年初九指尖抵在唇上,眼尾弯弯,压着声气逗他,“嘘——宸王殿下不会传出去吧?我好害怕呢。”
东里长安喉间轻滚一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年初九。”
“嗯?”
“你嫁我,当真不后悔?”
年初九指尖轻绕着一缕垂发,认真望进他眼底,“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晚了点?”
她微微倾身,坦白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芒,“东里长安,到如今,你还是不想娶我?”
马车厢里静了片刻。
他喉间微涩,几分软意几分羞赧,“我是怕,我活不长久。”
“那就活长久些啊。”少女又笑起来,眼底亮得灼人,那么自信,“守着一个天下第一的神医,你还怕死啊?”
他也跟着轻笑一声,笑意浅淡。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还真能吹!
“不信?”她抬眼挑衅地望他,“东里长安,别人可以不信,但你得信我啊!你好好活着,就能证明我是天下第一的神医!”
东里长安缓缓抬手,轻轻撩开马车锦帘,晚风拂进几分市井人声。
他侧头看她,声音莫名温软缠人,“神医,我饿了。”顿了顿,他尾音带着淡淡的勾扯,“你要不要带我去吃点东西?”
其实街边酒楼的吃食,大多油腻厚重,不适合东里长安。可那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才是最能治愈他的良药。
他想去,那就去吧。
胡公公开道,先行到吉祥酒楼安排。
年初九开了一张菜单交给他,让后厨先备下。
待一行人抵达吉祥酒楼,步入雅间后,菜品已然悉数备齐。
山药小米粥、蒸蛋羹、清蒸嫩鱼片、鸡丝烩豆腐、素馅蒸饺,再烫一壶温淡的枣茶。
菜式清淡,碟中分量也少,只取一口鲜味,恰好够吃,不余不腻。
东里长安明言不需旁人侍候布菜。明月等一众人便在同一雅间内另开一桌,都已落座用饭。
年初九与东里长安相对而坐。
她本不饿,只给自己点了一碗鸡丝面,拿筷子慢慢挑着吃。
两个人的吃相都很安静,唯有瓷勺偶尔轻碰碗沿,声响细碎又安稳。
这让东里长安心头恍惚生出一种柔软的错觉,好似他们已朝夕相对了很长的岁月。
“随便吃几口就好,别撑着。”年初九轻声叮嘱。
“嗯。”东里长安低低应了一声,取过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只素馅蒸饺放进她碟中,“你也吃一个。”
紧跟着又挑了块嫩鱼片,再用小勺舀了勺滑软的蛋羹,稳稳添到她面前。
“我自己来就好,你快吃。”她拿起绢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眉眼间带着软意。
“好。”他温顺应下,眼尾却微微一弯,手上依旧慢条斯理给她夹着菜,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的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定在他手上。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
手指修长匀净,骨相清润分明,肤色瓷白,透出淡青的细脉。
执筷时手腕温雅轻抬,连夹菜的动作都缓慢得恰到好处。
年初九一时看得有点呆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起。
云朵起身上前,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立着一位衣着齐整的丫鬟,见门开了,先屈膝微微一福,轻声说明来意。
“奴婢是嘉国公府容小姐身边的人。我家小姐恰在隔壁雅间用膳,听闻宸王殿下与年姑娘也在此,不敢贸然打扰,特命奴婢备了一道小菜送来,聊表心意。祝二位天作之合,岁岁相依。”
云朵也朝她微一颔首,“稍等。”
回身向内间禀报去了。
片刻后,她重新回到门边,隔着半开的门道,“我家姑娘说,多谢容姑娘好意。”
这话便是应下了。
候在廊下的小二这才捧着食盒进门,将那道菜轻轻摆在桌上,介绍道,“这道菜叫‘莲心映月’,是我们吉祥酒楼的招牌菜。”
“你摆那桌。”东里长安指了指旁边。
小二应声挪了菜盘,才躬身告退。
待房门关闭,那婢女转身,轻步退回隔壁雅间。
容芷兰倚在窗边,恹恹托着腮,见人回来便淡淡开口,“送进去了?”
“回姑娘,送进去了。年姑娘也道了谢,说是承您的好意。”婢女顿了顿,神色愈发谨慎,“只是……”
“只是什么?”容芷兰坐直了身子,目光微亮,“宸王殿下可是说了什么?”
“不,不是,宸王殿下什么话都没说。”婢女慌忙改口,不愿让自家姑娘伤心,“奴婢从门缝里瞧着,咱们送去的那道菜,被搁到下人那桌去了。”
容芷兰闻言,指尖微微一抖,唇边掠起一抹冷峭笑意,“合着我这番心意,是抛给瞎子看的摆设。”随即意兴阑珊,“也是,指望一个商户女能看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