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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36章 莲心映月对菱桂双清

    这边,年初九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问东里长安,“殿下,您跟这位容姑娘,是旧识?”

    东里长安摇头,神色淡漠,“不熟。大半年前,父皇曾有意将她指婚于我。我拒了,此事便作罢。”

    年初九了然一笑,“原来如此。那殿下可知,这盘菜藏着什么寓意?”

    东里长安皱眉,抬眼望向那道菜时,明月正用银针小心试毒。

    但见那只描金白瓷盘里,摆着一道十分雅致的菜。

    不愧是吉祥酒楼的招牌菜!

    莲子去芯,衬着雕成月牙状的冬瓜,淋着浅琥珀色的蜜露。

    斜阳穿窗,照在菜盘上,当真让人食欲大动。

    确认无毒,众人开始放心夹菜,都赞爽口。

    东里长安语气清淡,“场面祝词吧,一道菜能藏着什么寓意?”

    他既这般说,年初九也不点破,只道,“既吃了人家的菜,咱们总得回个礼,不然显得不懂礼数。”

    她转头看向云袖,“你可知,那嘉国公府的容姑娘如今可许了人家?”

    云袖慌忙拭了嘴角,漱口净手后才起身回话,“姑娘,奴婢倒真知道。容姑娘如今是许了锦宁侯世子,婚期就在这个月。”

    年初九颔首,示意她继续用饭。随即唤来伙计,翻了一遍菜谱,点了一道“菱桂双清”,送去隔壁雅间。

    只见青釉盘里,菱肉莹白,棱角分明。金桂浅黄,香而不烈。

    容芷兰盯着这盘菜,看了许久,忽然大滴大滴眼泪往下落。

    婢女慌了,“姑娘,这是怎么了?不就是盘菜吗?”

    这哪是盘菜!分明是一记无声的警告。容芷兰拭去眼泪,眸中翻涌着不甘。

    那位年姑娘,还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想着一墙之隔,那二人成双成对。

    伴在他身旁的,原本应该是她才对。

    容芷兰的眼泪再次涌出来,想着即将要嫁谢怀林那样的人,简直万念俱灰。

    东里长安,为何要这般待她?

    她费尽心思,才说动父母去御前求那道指婚。

    皇上都已应允,偏偏他却不肯。

    她并非不知东里长安拒婚的本意。他是嫌自身命薄,身子孱弱,怕早早撒手人寰,平白拖累她。

    叫她年纪轻轻便守寡,孤零零在这世上熬日子。

    可他从不明白,哪怕只能伴他一日,守他一时,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啊。

    只是这份坚持,为什么到了年初九那里就不坚持了呢?

    容芷兰早前便刻意打听过年初九的底细。

    此女原是为了与忠勇侯府的顾江知成婚才入京,婚事黄了之后,就被匆匆指婚给宸王。

    这般仓促凑合,哪里来的真心?

    容芷兰笃定得很,年初九对东里长安毫无情意。

    这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易。

    年初九看中的,只是那个宸王妃的位置。

    至于宸王的身子好坏,能活多久,人家根本不在乎。

    一想到自己恨不得捧在心尖上护着的人,竟被别人视作身份筹码,容芷兰心口就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磨,又涩又疼。

    容芷兰送去的那道“莲心映月”,味味藏苦,字字是毒。

    莲子去芯,喻作人之将死,只剩表面风光;冬瓜雕成月牙,却是残月难圆,好事不终。

    祝福是假,诅咒是真:你们就算成亲又如何,他早死,你终究要落得半生孤凉,一世残缺。

    容芷兰原以为,这番心机无人能看破。

    却不想,人家反手就送了她一道“菱桂双清”,轻轻巧巧打了回来。

    桂者,归也,喻归宿已定,安分守己,莫要再对旁人存着不该有的心思。

    菱有棱角,妄自乱伸,只会自伤其身。

    年初九吃了一餐,跟东里长安从雅间出来。

    容芷兰哭了一场,也从雅间推门而出。

    就那么狭路相逢。

    未有锋芒。

    东里长安眼睫微垂,低低跟年初九说着什么。仿佛身侧三尺之内,再无他人。

    年初九含笑听着,不答,只微微抬眼。

    望见容芷兰的刹那,她礼数周全地轻点了下头,清淡、客气,无关痛痒。

    好似从未读懂一盘菜的深意,也从没送过一盘菜反击。

    脚下未停,二人并肩从旁侧走过。

    其实东里长安走得慢,气息不匀。

    可自始至终,他没看容芷兰一眼。

    连一个余光,都吝啬给予。

    容芷兰终究没能忍住,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屈膝一福,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殿下……”

    这或许,是她这一生离他最近的时刻。

    可就在那声轻唤落定的刹那,东里长安忽然喉间发紧,低低咳了好几声。

    一声轻咳叠着一声,竟将那声含着满心痴念的“殿下”,盖得干干净净。

    谁也没听到那声“殿下”。

    几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容芷兰终是撑不住,泪水簌簌落了满面。

    “啧,好一出郎心似铁,妾意如丝,真是看得人津津有味。”锦宁侯世子谢怀林,从对面雅间踱出。

    他懒懒倚在门框上,眼里噙着几分玩味的凉薄,“容芷兰,既已许了我谢家,还对着别的男子失态,不守妇道的后果,你担得起?”

    容芷兰心头猛地一紧,抬手拭去泪痕,语气冷硬,“世子言辞过重,我听不懂。”

    “听不懂?”谢怀林上前半步,目光阴鸷地逼视她,“你心里装着宸王,京中谁人不知?既如此痴情,又何必许我谢家?如今婚期就在眼前,你人还未进我谢家门,心就先飞到别处去了。这帽子,你是早早给我戴得绿油油啊!”

    容芷兰见他越说越不堪,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谢世子,请你自重。”

    谢怀林嗤笑一声,眼神轻佻又刻薄,“自重?你也配提这两个字?若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你以为我谢家愿意强按着头娶你?”

    “那世子尽管退婚便是。”容芷兰扬着下颌,一身傲气分毫不让,“我在府里静候,等你来退。”

    她说着,带着婢女扬长而去。

    她想好了,如果谢世子肯退婚,那她就请爹娘跟皇上再求恩典,愿入宸王府为侧妃。

    走到这一步,容芷兰满心后悔。方才好端端的,为何要多此一举,送去那盘“莲心映月”?

    以年初九那样精明的人,能容得下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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