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东里长安住进年家那日起,对年初九便渐渐生出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赖。
每每病发难受、胸闷气促之时,总会下意识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可即便亲近依赖到如此地步,只要年初九问起连弩的事,东里长安仍是缄口不言,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可今日许是斜阳正浓,风也不燥,在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轻轻拉住她的衣袖,“神医,新型连弩……是我设计的。”
有点骄傲,如同一个向长辈炫耀才华的孩子。
可又怕对方不信,模样有些别扭。
年初九淡淡一笑,“我早就猜出来了。”
“你信?”他神情意外。
“为何不信?你那么厉害。”若说早前还只是揣测,今日见他随手解开七星连环锁,她便已心中了然。
从来不被人信任的东里长安,忽然被人夸厉害……就,有点不好意思。
这世间,除了止墨信他,如今又多了一个人。
这感觉,还挺奇妙。他曾以为自己再不会信任别人了,尤其不会信任女子……
他一时百感交集,不知又该说点什么。
年初九先开口了,“昭王抢了你的连弩,凭此立下军功,在皇上面前风光无限。止墨为你鸣不平,才被昭王授意魏鑫灭口。”
她顿了一下,问,“我猜得对吧?”
东里长安:“……”
良久,他结结巴巴,“你、你听谁说的?”
“看你行事,推测出来的。这还不够明显吗?”年初九伸出玉白的手,轻拍他的肩,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少年,神医从蛛丝马迹可断全貌,懂吧?”
东里长安震惊,“你……”
有如亲见!
又想起今日那道菜,“‘莲心映月’有什么寓意?你送的‘菱桂双清’又何解?”
年初九没瞒着,索性将两道菜里暗藏的机锋,细细拆解了一遍。
东里长安:“……”
再度被惊住。
这般心思缜密?心眼子没八百个,都看不明白想不明白,只能吃得明白。
他信了,神医从蛛丝马迹可断全貌。
也是此刻,他才恍然,“怪不得,老四仅凭连弩的图纸,便能答出我留下的三道问题。”
老四也是心眼子贼多的人!
“什么问题?”年初九挑眉。
东里长安便将自己前些日子留在父皇宫中的三道问题,一五一十说了。
“你以为抛出这三道问题,就能揭昭王的底?”年初九有几分心疼这单纯的少年了,“他就算自己不成事,身边还养了那么多幕僚呢。只要拿到你的图纸……咦,对了,昭王究竟是如何得到你的图纸的?”
东里长安抿紧嘴,又不肯说话了。
年初九估计是图纸给得很窝囊,也就不再穷追猛打。
她抬眸望去,只见他眼眶微润,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像极了偶尔被拦在门外的阿普与阿布。
她想抬手像揉狗头一样揉一下少年的头,捏了捏手指,还是生生忍住了,“不想说便不说吧。但有一事,我必须提醒你……”
她端坐,语气郑重,“止墨的死,幕后真凶是昭王。你只盯着魏鑫,昭王这笔血仇,你不打算报了?”
东里长安又是一呆,“怎、怎么报?”
便是魏鑫的仇,都纯属天上掉馅饼。他至今还记得一觉醒来,大仇得报的狂喜。
他何曾敢想,自己一个活不长久的人,能与昭王为敌?
年初九却步步紧逼,目光锐利,“你因昭王是亲兄长,不忍下手?还是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报仇的实力?”
若是前者,她往后要做的所有事,都只能瞒着东里长安,独自而行。
若是后者,那他们便该是同盟,是并肩之人。
这才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她希望是后者。
东里长安没让她失望,一字一顿,“我要报仇。”
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十八岁的少年竟还没变声,嗓音轻软干净,听起来绵绵的,没有杀伤力。
像极了阿普阿布遇到危险时,明明吓得往后缩,却还梗着脖子汪汪叫,又凶又怯。
年初九怔了一瞬,忽然笑开,眉眼弯成月牙,伸手轻轻揉了揉东里长安的额发,“那你以后听我的。”
我现在也听你的啊!东里长安被揉了一下,耳尖瞬间泛红,下意识偏头躲开,嘴角却悄悄勾了勾。
他觉得年姑娘这句纯是废话。
他才不说废话呢。
只是陡然间醍醐灌顶,浑身一震,“陷害年家的人,不是顾家,是……林家!”
便是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
为何年初九对旁人皆有几分温和,唯独对上他母妃,便浑身是刺,半步不让。
前几日他还从蔡嬷嬷口中听说,瑞天门指婚那日,年初九不仅让林家颜面尽失,连昭王也一并落了脸面。
也难怪他母妃几次三番气急败坏闯到他殿中,逼着他约束年初九,打压年家。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东里长安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年初九的手。
那手,如此温软。
脸红耳热下,慌忙又松开。
再抬眼时,却见她方才还清明锐利的双眼,此刻眸底竟浸了水光。
那是被伤至极深,才会死死压在眼底,不肯落下来的隐忍。
东里长安再次悄悄拉住她的手,声音低得发闷,“我是你仇人的儿子。”
他坐着,身形比她稍高,此刻微微低下头,声音里漫开一片落寞,“是因为我命不长,所以你才会选我,对不对?”
从前他隐隐以为,年家许是贪图他的权势。可要论权势,他那些兄长们哪一个不比他强?
他于人情世故向来钝拙,也从无算计人心的弯弯绕绕。
可他并不笨,直到此刻算是彻底明白,“嫁给仇人的儿子,再亲手把仇人一个个扳倒,这就是年姑娘的复仇之路,对吗?”
然而下一刻,年初九抽回自己的手,又揉了揉他的额发,瞪着他,“我不嫁给仇人的儿子,一样把仇人一个个扳倒!”
这话,东里长安是信的,是以他本来黯淡的眼神立刻就亮了。
年初九扬起下巴,手却依旧放在对方的额头上,是那样信心满满,“东里长安,你给我活得长长久久!让林家和你母妃都看着,当初他们放弃的孩子,是怎样的夺目!”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马车缓缓停稳。
“宸王殿下,姑娘,到了。”明月的声音。
年初九应一声,“好。”率先下了马车。
待东里长安小心翼翼下来时,胡公公等人均是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发现宸王殿下出去走这一趟,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年姑娘果然有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