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说疼,等于承认自己跑那十八米之后三天都没恢复好;说不疼,南次郎一眼就能看穿。
"不疼。"
南次郎看着他。
越前迎着那个目光,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弧度。"骗人"两个字已经挂在嘴边了,他索性自己说出来,先堵住南次郎的嘴。
"嗯。"
南次郎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卡在鞋尖前的那片枯叶,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来,丢进了身后的落叶堆里。然后重新握住扫帚,往左跨了一步,继续扫。
越前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远。
他靠回门柱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木头。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透过来,雾气被染成淡淡的金色,大殿屋脊上的铜制鸱吻在光里发亮。诵经声换了调子,从《普门品》过渡到了《往生咒》,低沉的尾音在山谷间回荡。
越前摸了一下口袋。笑脸网球在里面,硬硬的一颗,表面的橡胶已经磨得发亮。他昨晚把它从工具房带回来的时候,特地挑了那颗排在中间位置的——不是最早的那几颗,画得歪歪扭扭,也不是最近的,笔触已经很熟练。那颗球上的笑脸介于两者之间,嘴巴弧度刚好,眼睛一大一小,像在做一个不太成功的鬼脸。
大概是十四五岁画的吧。那时候他刚打进全日本少年赛决赛,南次郎带他去吃寿司庆祝。他记得那天南次郎多喝了两杯清酒,脸微微发红,回去的路上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什么话也没说。
就是那次之后不久,他在工具房的抽屉里第一次发现了那些笑脸球。当时没在意,随手拨到一边。直到这次受伤翻出来,才发现那些球早就排成了一条时间线。
越前攥了攥那颗网球,松开手。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拐杖点在湿滑的石板上,右脚跟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微弯曲。还行。再走一步。右腿的酸胀感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刺痛,没有打软。他一口气走出了十几步,绕过矮松,沿着石板路朝大殿方向移动。
南次郎在前方五米处扫地,没有回头。
越前注意到一个细节。父亲扫到靠近大殿台阶的位置时,会特意把落叶往两边拨开,在正中留出一条干净的通道。那条通道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正常步幅通过,不多也不少。
像给谁留的路。
越前放慢脚步,走到那条通道的起点,右脚踩上干净的石板。南次郎扫帚一挥,身后的落叶被归拢到左侧墙根。越前继续往前走,身后没有落叶被重新扫回。
他穿过整个院子。
大殿的木门虚掩着,里面的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佛像金色的轮廓和供桌上跳动的烛火。空气里浮动着线香的味道,苦涩中带一丝甜。越前在门槛前停下来,右腿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站得太久了。他在门柱上靠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推门进去。
殿内空荡荡的。晨课已经结束,僧人都去了斋堂用早饭。越前在蒲团上坐下,把拐杖竖在身侧,双手放在膝盖上。右膝的肿胀在安静下来之后变得更加明显,皮肤下面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盯着佛像看了一会儿。
金箔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佛的右手结施无畏印,指尖微微上翘,像在说"没事的"。越前扯了扯嘴角。
殿外传来扫帚声。南次郎扫完了院子,开始清理台阶。竹条划过石板的节奏没有变,一下,一下,一下。和心跳差不多的频率。
越前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听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扫帚声、诵经声、膝盖里那种闷闷的酸胀。三种声音各自独立又互相缠绕,像三条绳子拧成一股。他想起工具房里那十几颗笑脸球,想起抽屉深处的复健笔记,想起凌晨两点月光下的击球声,想起南次郎扶膝停顿的那个瞬间。
"旧了就翻新。你以后也一样。"
昨天父亲在球场边说的那句话,他到现在还在反复咀嚼。翻新球场是把旧的红土全部铲掉,重新铺一层,压实,划线。膝盖呢?把萎缩的肌肉铲掉?把粘连的关节撬开?
越前睁开眼。
殿外的扫帚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脚步声——南次郎走过来了。木屐踩在石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同。越前能想象出父亲走路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直,右腿和左腿的落点看不出任何区别。
那个背了三十年伤痛的身体,走路的姿势比任何人都稳。
木屐声在殿门口停住了。
越前没有回头。
他听到南次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木地板在重量的压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脱鞋的声音,木屐被整齐地放在门槛旁边。
脚步声移进来,在越前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
"佛不治膝盖。"
南次郎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很清晰。没有回声。越前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衣物摩擦的声响——南次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蒲团被坐出了凹陷,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越前感觉到身边传来的体温。南次郎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竹扫帚的草木气息,混合着香火的苦涩。这个味道越前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没变过。
"柴崎怎么说?"南次郎问。
"恢复得不错。"
"能跑多少?"
"十八米。"
"上次呢?"
"十五米。"
南次郎"嗯"了一声。那个"嗯"和刚才在门口的"嗯"不一样——门口那个是终结对话的句号,这个是带着温度的顿号,后面还跟着什么。
但他没说。
越前等了几秒,确认南次郎没有后话,才开口:"你的腿。"
"什么?"
"昨晚。扶膝停了三秒。"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南次郎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越前也不追问。父子俩坐在蒲团上,中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肩膀各自挺直,谁也没有靠向对方。佛像在前方沉默地俯视着他们,烛火跳动,在金色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远处的诵经声又响了起来,换了一堂课。
南次郎先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弯腰穿上木屐,脚步声向院外移去。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午翻球场。"
声音隔着半道门槛传进来,被殿堂的木墙削去了一层棱角,变得钝了一些。
越前点了点头,虽然知道父亲看不见。
"知道了。"
木屐声继续走远。"啪嗒、啪嗒、啪嗒",节奏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越前一个人坐在蒲团上。他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两手按着拐杖的两端,指节微微发白。右膝的酸胀感正在向大腿根部蔓延,整个右腿变得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他低头看着自己萎缩的膝盖。裤管底下,膝盖骨的轮廓清晰得吓人,没有肌肉包裹的骨头看上去像一块石头。他试着弯曲了一下——九十度,勉强。再多一度,关节里就像有两块砂纸在对磨。
够了。不能再弯了。
他松开手,把拐杖拎起来,撑着站起身。右腿有一瞬间的发软,他用左腿和拐杖同时发力稳住。殿内的烛火被他起身带起的气流吹得摇晃,佛像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变换着表情,从慈悲变成肃穆,又变回慈悲。
越前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门槛旁边的木屐整整齐齐地摆着,左右分开放,鞋头朝外。南次郎的习惯——出门的时候鞋头朝外,进门的时候鞋头朝里。几十年了,没变过。
越前看了一眼那双旧木屐。屐面被磨得发亮,绑带换过好几次,颜色深浅不一。他想起小时候偷穿这双木屐在院子里跑,屐面比他的脚大出一截,每跑一步就"啪嗒啪嗒"地甩,伦子在后面追着喊"会摔的"。
他确实摔了。膝盖磕在石头台阶上,流了好多血。南次郎当时在屋里看比赛转播,听到哭声才走出来。他看了一眼越前的伤口,没说话,去厨房拿了一瓶红药水和一卷纱布,蹲下来给他包扎。包扎的手法很粗糙,纱布缠了三层,最后一圈还松了。
那是越前第一次受伤的记忆。
他迈出门槛,右脚先落稳,左脚跟上。石板路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大半,只剩背阴处还泛着潮气。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拐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寺庙里格外清晰。
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南次郎留下的那条干净通道还在,从大殿台阶一直延伸到山门。两侧的落叶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片越过那条线。越前站在通道的正中间,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在他脚下投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影子的右腿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山门外的石阶比来时显得更长了。他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每一步都控制着右膝的弯曲角度,不让它超过那个危险的临界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拐杖的握把被浸得滑腻腻的。
寺庙的钟声在这时候响了。
"铛——"
低沉的铜音从山顶滚下来,震得空气都在颤抖。越前站在石阶底下,仰头望向寺庙的方向。钟楼在雾气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铜钟的摆锤反复撞击钟壁,每一下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涟漪向外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