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雨迟迟未落,乡下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惊心,大面积的绝收已成定局,无数公社食堂的大铁锅里,连一粒米星子都快熬不出来了。
夜色刚刚擦黑,中院那棵老槐树下,刘大爷手里的破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全院开会!各家各户都出个人,麻溜的!”
杨兵拢着袖子靠在游廊的红漆柱子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惶恐的脸。
刘大爷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今天街道办刚传达的文件。全国各地大面积干旱,粮食产出断了崖。国家有困难,咱们得体谅。从下个月起,城镇居民的定量口粮全面下调。”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积攒宣布噩耗的勇气。
“平均下调一成到一成半!”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四合院瞬间炸开了锅。
隔壁三大妈急得直拍大腿。
“老天爷啊!还让不让人活了!本来每个月那点棒子面就只够喝稀的,再扣一成半,一家老小全得扎脖子等死!”
柱子的母亲也红了眼眶,用粗糙的手背直抹眼泪。
“大爷,这定量哪能随便减啊!我家柱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再减……真会出人命的啊!”
抗议声、哀嚎声、抱怨声交织在一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面对这群情激愤的街坊,刘大爷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提高音量,发出一声悲凉的怒吼。
“都给我闭嘴!闹什么闹!你们以为我不愁?我家里也一堆半大小子!”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几分,只剩下几声压抑的抽泣。
刘大爷眼眶泛红,手指颤抖着指向四九城外的方向。
“你们觉得委屈?你们知道现在城外头是个什么光景吗!那些村子里,连观音土都快被刨干净了!公社食堂早散了伙,饿殍满地!国家现在是咬着牙、勒着裤腰带在保咱们城里人的命!每个月还能按时发定量,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你们还想怎么着!”
风穿过门洞的呜咽声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颓然地低下了头。
抱怨没有用,愤怒也没有用,在这个巨大的天灾面前,个人的挣扎微不足道。
“散会。”
刘大爷无力地挥了挥手。
人群各自散去。
杨兵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屋子。
这满院子的愁云惨雾根本沾不到他身上半点。
定量下调?就算一粒米不发,他空间里每天按时刷新的米面粮油,也足够全家人顿顿白面馒头配红烧肉吃到撑。
刚一进屋,李秀梅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双手攥着围裙。
“老大,院里开会说什么了?我看一大爷脸色难看得吓人。”
杨兵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提起暖瓶倒了半杯热水,语气轻描淡写。
“没多大事,就是全国闹旱灾,城里的口粮定量得往下调一成到一成半。”
李秀梅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一成半?老天爷……你爸在轧钢厂工作任务不轻,雯雯还得念书,还有这两个小的……”
她转过头,看着炕上正无忧无虑咬着手指头的双胞胎,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杨兵一把扶住母亲的胳膊,将她按在椅子上,无奈开口。
“妈,您把心搁肚子里。饿着谁也饿不着咱们老杨家,粮食的事,我早有准备,攒下不少了。”
李秀梅抬起头,连眼泪都顾不上擦。
“你攒的?你什么时候攒的?现在外头拿钱都买不到一粒米,你把粮食藏哪了?”
杨兵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去年秋天我就看出苗头不对,每次上山打猎,我都拿野味跟别的村偷摸换粮食。东西没敢往家里拿,全藏在后山一个隐蔽的旱洞里了,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够咱们家吃上两三年的。以后我蚂蚁搬家,隔三差五顺点回来就行。”
李秀梅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反手重重拍了杨兵后背一巴掌。
“你这死孩子!有这后手不早说,吓得你妈我魂都快飞了!”
看着母亲破涕为笑,杨兵笑着摇了摇头,走到炕边脱了鞋。
双胞胎妹妹杨颖和弟弟杨升一看到大哥,立刻挥舞着莲藕般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跑了过来。
杨兵把两个奶团子一左一右抱进怀里,用下巴上的胡茬去扎他们粉嫩的脸颊,逗得两个小家伙咯咯直笑。
陪弟弟妹妹闹腾了一阵,杨兵将被角掖好,头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
同一片夜空下,百里外的水云村一片安静,连几声狗吠都听不见——村里的狗早被饿疯了的村民下锅了。
村长李来财举着一盏煤油灯,顺着木梯爬进自家后院隐秘的地窖。
昏暗的光线下,十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麻袋整齐地码放在角落。
他干枯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粗糙的麻袋皮,感受着里面实打实的麦粒,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庆幸。
他老婆子站在一旁,双手合十不停地拜着四方。
“老头子,多亏了你听了杨家那小子的邪……提前把家底掏空换了这些粮,要不然,咱俩现在也得跟村头老王家一样,去扒榆树皮吃了!”
李来财长叹一声,目光深邃。
“那哪里是邪?那杨家小子,年纪轻轻却是个能看透天机的人精!咱们欠人家一条命啊!”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饥荒中,他凭借对杨兵那份莫名其妙的信任,捂住了这些救命粮。
此时此刻,那个少年的沉稳身影,在李来财心中已然如神明般高大。
……
日历一页页翻过,恐慌在四九城内蔓延发酵。
没过几天,报纸的头版头条便刊登了一项极具时代特色的发明——增量法蒸米饭。
杨兵靠在轧钢厂保卫科的门框上,手里翻着一张崭新的报纸,眼底尽是嘲讽。
报纸上信誓旦旦地写着,只要在煮饭时加入少许小苏打,再经过两次加水复蒸,一斤大米就能蒸出两斤半的米饭。
这简直是自欺欺人的荒谬把戏。
水分是增加了,体积是膨胀了,但那吃到嘴里的根本不是米饭,而是稀烂如泥的浆糊,不仅没有任何嚼劲,更无法增加哪怕一丝一毫的真正热量,一泡尿撒过,肚子照样饿得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