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仅仅是勒紧裤腰带的第一步。
定量下调的余震还未平息,政策的铁拳便再次重重砸下。
短短半个月内,粮票不再是唯一的通行证。
油票、肉票、糖票、豆制品票、甚至连买一盒火柴、一块肥皂都需要凭票供应。
旱情一点点烤干了四九城的生机。
连着刮了几天邪风,山上的枯草干得仿佛碰一碰就能擦出火星子。
杨兵下了绿皮三轮车,直奔轧钢厂副厂长室。
刚进屋,一个干瘪的粗布口袋被甩在办公桌上。
杨兵拉开椅子坐下,眉头微拧,看着桌后的吴松阳。
“吴叔,这活儿真干不下去了。山上连个野兔的毛都拔不下来,昨儿我在老林子里蹲了一整天,夹子、扣子全空着,连只瞎眼雀都没碰上。采购任务量,必须得往下调。”
吴松阳听到这话,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哎哟我的小祖宗!”吴松阳赶紧苦着脸凑上前,“你不提降指标,我还正盘算着怎么跟你开这个口,想让你把每月的任务量再往上加点呢!”
杨兵斜睨了他一眼,笑的一脸嘲讽。
“加量?您干脆把我切吧切吧送食堂大锅里得了。外头什么光景您没数?连耗子都瘦得皮包骨头,我去哪给您凭空变出肉来?”
两人隔着办公桌,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僵住。
吴松阳自知理亏,抓起桌上的掉漆搪瓷缸子灌了一口高末茶,语气里透着祈求。
“厂里工人天天在炉子边砸铁炼钢,肚子里连半滴油水都没有,抡大锤的力气快要耗干了!厂长给我下了死命令,采购科兼着采购的担子,绝不能掉链子。这样,咱们各退一步。”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桌上一敲。
“每个月五百斤肉食!不能再低了!挺过这段最难熬的关口,等光景好转了,厂里肯定把这部分差额的奖金一分不少给你补齐!”
杨兵笑的无奈。
“五百斤?您别抱太大指望,我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别人不行,你杨兵绝对有这个能耐!”吴松阳一拍大腿,眼神狂热,“只要这档口你能把肉弄来,稳住几千号工人的情绪,回头我亲自去厂长那保举你!咱们厂采购科副科长的位子,除了你,谁坐老子都不服!”
看着吴松阳唾沫横飞地画着一张根本无法充饥的大饼,杨兵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荒诞。
他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这饼您留着自己垫肚子吧。我先回了,还得去寻摸弄肉的路子。”
……
下午,什刹海银锭桥边,乌泱泱挤满了一圈人。
往日里遛鸟下棋的大爷全不见了踪影,岸边一字排开的,全是手握破竹竿、眼睛盯着水面的垂钓者。
饥饿逼得四九城的人把活命的主意全打到了这片水淀子上。
杨兵拎着根鱼竿,找了个稍微偏僻的柳树荫底下。
脚下的黄土板结得像石头块,他拿树枝用力撅了几下,除了扬起一阵呛人的干土,连半条蚯蚓的影子都没见着。
无奈之下,杨兵目光一转,落在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打补丁对襟衫的大爷身上。
大爷脚边放着个生锈的破铁罐,里面盛着点勉强带有湿气的黄泥。
“大爷,”杨兵蹲下身,递过去一块糖,笑着开口,“跟您讨两条红龙使使成不?”
大爷本想伸手护住铁罐,瞥见杨兵递过来的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到底没忍住诱惑,伸手捏了两根细瘦的蚯蚓递了过来。
“谢了您呐。”杨兵熟练地穿饵、抛钩,动作一气呵成。
大爷糖揣进兜里,眼睛上下打量着杨兵,忍不住开了腔。
“小伙子,瞅你这身子骨挺结实,怎么大白天跑这儿跟一群老头子抢鱼吃?年纪轻轻的,不找个正经营生干干?”
杨兵眼睛盯着水面上随波晃动的浮漂,漫不经心地回应。
“钓鱼不就是自己找的事儿做么。我这正忙着呢。”
大爷听乐了,笑的一脸嘲讽,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这叫什么屁话!没个正规单位顶着,将来哪有清白人家的大姑娘肯跟你?看你这穿戴……家里不差钱吧?爹妈给惯的?”
杨兵顺坡下驴,轻笑了一声。
“您老还真瞧准了,家里确实不缺那三瓜两枣。我来这就是打发打发闲工夫。”
大爷冷哼一声,撇过脸去不再看他。
打发时间?骗鬼去吧!
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数着米粒下锅,真要是不缺钱,能跟个饿死鬼似的在毒太阳底下暴晒?纯属是死鸭子嘴硬。
见大爷满脸写着信你个鬼,杨兵嘴角微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当然了,家里也是好些日子没见真荤腥了。嘴里淡出个鸟来,这不,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弄条活物回去给家里人打打牙祭。”
话音刚落。
原本在水面上死气沉沉的浮漂一个下顿,紧接着彻底黑了漂。
杨兵眼神一凛,手腕骤然发力,向上提竿。
水面瞬间炸开一团白花花的水浪。
鱼线被拉得笔直,在风中发出。
脆弱的竹竿瞬间弯成了一张紧绷的满弓。
“哟!大货!”
旁边几个饿得眼发绿的钓客纷纷惊呼出声。
杨兵不慌不忙,双手握住竿子借着巧劲溜了几个来回,趁着大鱼翻白肚的瞬间,一把将鱼线扯上了岸。
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野生大鲤鱼砸在干裂的泥地上,疯狂地扑腾着尾巴,金色的鱼鳞在阳光下折射出极具冲击力的诱人光泽。
老头死死盯着那条肥美的鲫鱼,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狂咽口水的动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旁破水桶里那两条还不够塞牙缝的小麦穗,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满是不甘。
“真他娘的邪了门了……老汉我迎着晨露就来蹲守,熬了大半天,钓上来最大的连你这条鱼的尾巴尖儿都比不上!”
杨兵一把抠住鱼鳃,将沉甸甸的鲤鱼拎在半空,冲着大爷挑了挑眉梢。
“没辙,纯属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