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杨家屋内,杨国富推开屋门,反手将门闩插上,大步跨进屋里。
他拽过一把长条木凳坐下,双眼直勾勾地盯住正在桌前翻看报纸的杨兵。
“张望、王忠文那几个混球,今天全被发配去了一号高炉,厂子里都在传,是两位车间主任亲自下的令,连个由头都没给。兵子,你老实跟爹透个底,这事儿……是不是你在背后递了话?”
杨兵放下手里的报纸,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反而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们既然敢踩到咱们家门槛上逼宫,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副铜皮铁骨。炉前那点煤灰,不过是给他们清清脑子。”
杨国富向来信奉明刀明枪地干,自家儿子这翻云覆雨的手段,让他后背没来由地渗出一层冷汗。
“你给我听好!”杨国富站起身,身躯挡在儿子面前,“真要是上面派人下来查,你就把嘴给我闭严实了!所有的事儿,全往老子头上推!就说是我这个保卫科主任公报私仇,以权谋私!我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大不了脱了这身干部服回车间抡大锤,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这护犊之言,震得杨兵呼吸一滞。
与此同时,前院刘大爷的正房里,屋子中央的方桌旁,围坐着五六个男人。
张望和王忠文瘫在圈椅里,一张脸被煤灰熏得只剩下眼白。
“我不干了……打死我也不去了!”张望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嚎丧,眼泪和着脸上的煤灰淌下两道泥沟,“今天下午就在炉前多喘了半口气,赵扒皮差点没把我踢进铁水里!这哪是干活,这分明是阎王爷催命!”
刘大爷阴沉着一张脸。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昨天咱们刚去后院逼着姓杨的交票,今天你们几个出头的就全被按到了火坑里!他杨国富一个保卫科主任,真拿自己当轧钢厂的土皇帝了?!”
“大爷,这口恶气决不能就这么咽了!”一车间的刘老大灌下一大口凉水,狠狠擦了一把嘴丫子,“咱们干脆联名写检举信!告他个滥用职权、打击报复!我就不信,这新社会还没有王法了!”
众人纷纷咬牙切齿地附和,唯独王忠文扫视了一圈。
“写信?往哪递?厂委还是厂办?”王忠文冷笑一声,“你们猪脑子啊!那几个车间主任能毫无顾忌地把咱们往下三滥的地方塞,说明厂里的领导早跟杨家穿一条裤子了!这信要是递给厂里,明天咱们就得连人带铺盖卷滚出轧钢厂!”
刘大爷手上动作一顿。
“老六,那依着你的意思,咱们该往哪告?”
王忠文压低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直接越过厂里,往西城区冶金工业部递实名举报信!罪名不光是滥用职权,还得加上一条——投机倒把!你们想想,杨家那小子三天两头往家里倒腾野猪野兔,这不是走资本主义尾巴是什么?只要上面派调查组下来,杨家这对父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没有纸笔,刘大爷干脆从抽屉里翻出半截毛边纸和一根快秃头的铅笔,几个人咬破了手指,硬生生按下了血红的指印。
而一墙之隔的西厢房里,气氛同样压抑。
柱子爹铁青着脸坐在炕沿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柱子娘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你个糊涂油蒙了心的蠢娘们!”柱子爹终于忍不住,抓起炕上的笤帚疙瘩狠狠砸在地上,“你长没长脑子?昨天你跟着前院那帮人瞎起什么哄!今天张望和王忠文几个的下场你没瞧见!”
柱子娘吓得一哆嗦,满脸委屈地揪着衣角。
“我哪知道杨家这么狠毒啊,我就是寻思着大家都去了,咱们要是不去,往后在院里被孤立怎么办?”
“放你娘的狗臭屁!”柱子爹站起身,指着柱子娘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摸着良心想想,人家对咱们有恩,你倒好,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你连条狗都不如!”
这顿劈头盖脸的痛骂,终于撕开了柱子娘最后的侥幸。
她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
柱子爹恨剜了她一眼,一把扯过挂在墙上的破棉袄。
“赶紧滚起来!跟我去后院,给杨家磕头认错去!今天就是跪断了腿,也得求人家高抬贵手!”
一直蹲在门边闷不吭声的柱子,忽然抬手,捂住了脸颊。
“爹,别白费劲了。昨天夜里我就去过了,兵哥连屋门都没让我进,就把我的话全给堵死了。”
这一夜,四合院里几家欢乐几家愁。
次日清晨,四九城的薄雾还没散尽。
西城区冶金工业部的二楼办公室内,工业部主任苏志高收到了那封举报信。
他随手撕开信封,目光在信纸上飞速扫过。
苏志高不敢有半点耽搁,抓起信纸一路小跑冲进了部长办公室。
“李部长,出大乱子了!”苏志高将信纸拍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轧钢厂那边出了群访事件,十几个工人实名举报保卫科主任杨国富及其子杨兵,罪名不仅是打击报复,还涉及巨额投机倒把!这性质太恶劣了,一旦坐实,这就是咱们冶金系统的巨大毒瘤!”
李莽抓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开始审视着那封举报信。
“伟人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李莽手指点了点那叠信纸,“这封信里的指控,字字诛心。志高,你立刻抽调两个靠得住的干事,兵分两路。一路去轧钢厂核实高炉调岗的真实情况,另一路立刻下沉到街道办和四合院,从侧面摸查这个杨国富的底细!”
苏志高双脚一碰,领命而去。
一个小时后,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
调查员高阳将自行车停在院里,夹着黑皮笔记本,快步走进了主任办公室。
办公桌后的何主任正戴着套袖翻看户籍底册,见高阳亮出冶金部的工作证,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何主任,打扰了。部里今天接到了一封关于你们辖区某位住户的实名举报信。”
高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何主任的表情,语气听似随意,却暗藏机锋,“我想了解一下,那个叫杨国富的,平时为人作风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劣迹或者背景?”
何主任倒水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高干事,你刚才说谁?举报杨国富?”
高阳眉头一皱,翻开笔记本的动作停在半空。
“何主任,实名举报不是儿戏,希望你能本着对组织负责的态度说话。”
何主任根本不吃这一套,一把拉开手边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红色机密档案袋,摔在高阳面前。
“对组织负责?你自己打开看看这是什么!”何主任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杨国富在部队里,立过三次个人二等功!两次三等功!”
高阳愣住了。
三次二等功?!
在那个战火连天的年代,三等功流血,一等功拿命换,而二等功,那是在死人堆里七进七出、身上连块好肉都找不到才能拿到的荣誉!
高阳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盯着那份印着绝密红戳的档案袋,声音都在发抖。
“何主任……你、你确定?这档案……没弄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