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原本还揣着几分忐忑的车间主任,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
在这连杂粮窝头都得精打细算的年月,一听野味俩字,几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嘴上全都是千恩万谢的漂亮话,心里的天平却早已钉在了吴厂长这边。
这年头,能让人吃上肉的领导,那就是活菩萨!
第三车间的赵主任脑瓜子转得最快,他凑上前小声请示。
“吴厂长,那几个刺头弄去炉前出苦力没问题。可是……这照顾的期限是多久?总不能一直按在炉前吧,万一闹出个好歹……”
吴松阳冷哼一声。
“先扔过去杀杀威风。至于什么时候调回来,等我的信儿。我不发话,他们就得在炉前老老实实给我咽煤灰!”
下午,第三车间的机床轰鸣声震耳欲聋。
张望正躲在废料堆后头的承重柱旁,休息,这大冷天的,车间里却闷热,干了一上午活儿,大家伙儿基本都在这会儿偷摸喘口气。
旁边几个工友有的在喝水,有的靠着墙角打盹,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赵主任铁青着脸,走了过来,一脚踹翻了张望脚边的废铁桶。
“张望!你挺会找地方享福啊!”赵主任瞪着眼睛道,“全车间都在热火朝天地搞生产,你在这给我磨洋工?社会主义的墙角就是被你这种蛀虫挖塌的!”
张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吼得一哆嗦。
“不是……赵主任,大家伙不都在歇着吗?”张望满脸委屈,手忙脚乱地指着旁边几个同样在休息的工友,声音里透着无辜。
那些工友见状,吓得赶紧抓起扳手钳子,装模作样地敲打起来,连个眼神都不敢跟张望对上。
赵主任根本不接这茬,大手一挥,指着车间大门的方向。
“少给我攀扯别人!我刚才看半天了,就你小子在这里偷奸耍滑!从现在起,你去一号高炉报道!去炉前扛生铁、出炉渣!什么时候思想觉悟提高了,什么时候再回来摸机床!”
张望整个人如遭雷击。
炉前工?那可是整个轧钢厂最要命的活计!
一天下来,防护服里能倒出半桶汗,连眉毛都能燎没了一半。
赵主任根本不给他分辨的机会,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几个相熟的工友这才敢凑上前,同情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张望。
“望子,你是不是背地里给赵主任穿小鞋了?这针对得也太明显了吧?”
“就是啊,大家都在休息,怎么就单拎你出来批斗?赶紧去买点东西,下班上主任家磕个头认个错吧!去炉前干一个月,你这半条命就没了!”
张望眼眶通红,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哪敢得罪他啊!我连他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我真是活见鬼了!”
同样的诡异场景,在第二天清晨迅速蔓延开来。
先是一车间的刘老大,刚因为上厕所多蹲了五分钟,就被车间主任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直接发配去了炉前。
紧接着是二车间的王忠文,因为一个零件尺寸差了半毫米,被骂得狗血淋头,同样被一脚踢去了高炉前线。
中午吃饭的空当,张望、刘老大、王忠文几个灰头土脸地在水槽边碰了头。
看着彼此被煤灰染得漆黑的脸颊,以及燎出一溜水泡的手背,几个四合院里的老油条瞬间醍醐灌顶。
这哪里是车间主任在整顿纪律?分明是他们昨晚在院里逼宫杨家,今天报应就精准无误地砸到了头上!
杨国富那个保卫科科长,平日里看着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背地里下起黑手来竟然这么毒!
下午,一号高炉前。
热浪滚滚,刺眼的火光烤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张望握着长柄铁锹,感觉手心里的老茧都要被烫化了。
他实在熬不住,借着转身倒渣的功夫,将铁锹往地上一杵,弓着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这倒霉催的一幕,偏偏被结伴巡视的一车间主任和三车间赵主任抓了个正着。
一车间主任眉头一竖,指着张望厉声呵斥。
“张望!你还有没有点纪律性?炉子正吃劲的时候你停手,出了安全事故你拿命填吗?!”
连轴转的苦役加上这几天的委屈,彻底烧断了张望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
他一把摔了手里的铁锹,赤红着双眼,冲着两个主任嘶吼起来。
“别拿这些大帽子压我!你们敢说不是杨国富指使你们干的?!他杨国富公报私仇,滥用职权!我不就是昨晚在院里说了他家几句吗?你们至于这么往死里整我?!”
赵主任脸色一沉,上前一步。
“你在这发什么失心疯?杨科长是厂里的保卫干部,作风正派,你要是不干那些天怒人怨的缺德事,人家犯得着拿眼夹你?”
赵主任冷笑一声,伸手指了一圈周围那些同样汗流浃背、却依然咬牙死撑的工友,“再说了,我们针对你?你自己睁开狗眼看看,别人都在挥汗如雨,怎么就你在这摔耙子不干?你偷懒还有理了?!”
张望僵在原地,目光慌乱地在周围工友的脸上扫过。
那些昔日里还能搭上几句话的工友,此刻全都冷漠地移开视线,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抱一句不平。
甚至有几个人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在这讲究集体主义的年代,没人会为了一个被孤立的刺头去得罪两个实权主任。
赵主任满脸嫌恶地挥了挥手。
“赶紧滚回去干活!再敢在这煽动群众、抹黑干部,明天我就报到厂办,直接停你的职!”
张望彻底泄了气,双腿一软,绝望地捡起地上滚烫的铁锹,一步步挪回去。
不远处的阴凉角落里,几个原本一直在这个岗位上苦熬的老炉前工,一边大口灌着凉白开,一边看着两个主任离去的背影,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感激。
“几位主任真是明察秋毫啊!把这些偷奸耍滑的孙子弄过来顶班,咱们这把老骨头,总算能喘口匀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