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吉普车碾过碎石路,在钢铁厂一大楼前刹停。
车门弹开,冶金部部长李莽裹着件厚实的军大衣,皮鞋踏在满是煤渣的地上,发出沉闷的粗粝声。
紧随其后的苏志高紧了紧领口,脸色铁青。
李莽目光环视了一圈这座正吐着滚滚浓烟的庞大工厂,随后冲身旁的秘书随意一挥。
“去,把一车间到五车间的主任,还有昨天刚被发配到炉前干活的那五个人,全给我提溜到会议室。”
李莽冷声吩咐下去,“另外,去车间随机抽二十个一线工人,一并带过去。还有,派辆车去四合院,把杨国富那个叫杨兵的儿子,也给我请过来。”
一张大网,在晨光初破中悄然张开。
半小时后,钢铁厂顶楼的大会议室里。
李莽端坐在长条形会议桌的正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他的目光越过其他人,落在左手边的陈书记脸上。
“陈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莽身体前倾,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你老陈也是干革命出身的,你看人的眼光,我信。这个杨国富,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陈书记听到这话,迎着李莽的目光,毫不避让。
“一把好手,一块好钢!”陈书记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李部长,国富同志退伍分配到咱们厂,接手保卫科以来,厂里的偷盗率降了八成!这人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军人作风,尽职尽责,没有他镇着,咱们厂那些二流子能把仓库底朝天翻过来!他是个顶好的科长!”
李莽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坐在后排的几个副厂长,以及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的副厂长吴松阳。
“你们觉得呢?都不用藏着掖着,畅所欲言。”
吴松阳咽了口唾沫,立刻挺直了腰板。
“陈书记说得一点不差!杨科长那是拿命在护着厂里的资产,保卫科上下,对他那是打心眼里服气!”
李副厂长语气诚恳。
“部长,杨科长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极有分寸。厂里抓生产,他抓治安,配合得天衣无缝。要是说他有问题,我老李第一个不信。”
整个会议室里,竟是没有一个人唱反调。
苏志高站在李莽身后,觉得这太诡异了,一个在举报信里被描述成恶霸的人,在厂领导层居然拥有如此完美的人望。
李莽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坐在长桌最末端的杨国富身上。
面对部级领导的审视,杨国富的脸上找不出惶恐,唯有沉静。
“杨国富。”李莽的声音沉了下来,“大家对你评价都不错。你自己呢?你怎么看你自己?”
杨国富缓缓站起身,语气坚定,“报告首长!我杨国富行得正,坐得端!不管是在战场上杀敌,还是在厂里抓贼,我只认一条理——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平日里做事,我尽职尽责,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李莽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我问你,你那个儿子杨兵,在你们钢铁厂挂职干了快三年了吧?一个半大小子,能为国家做什么大贡献?这中间,是不是有你这个当爹的保卫科科长,在里面用力啊?”
杨国富的眼底瞬间窜起一股怒火,他最恨的就是别人污蔑他的清白,尤其是用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来做文章。
“李部长!”杨国富一步跨出,目光直逼过去,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场,“您有什么话,有什么疑虑,可以直接摆在明面上挑明了说!没必要在这拐弯抹角地拿话套我!我杨家不干那种鸡鸣狗盗的腌臜事!”
眼看气氛僵硬,吴松阳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杨国富身前,替他挡住了李莽的视线。
“部长!您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吴松阳急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大喊,“杨兵那小子根本不是杨科长安排进来的!他是我吴松阳拍板特招的!”
苏志高冷哼一声,看向吴松阳的眼神里满是嘲弄。
“你特招的?吴副厂长,你这是想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你特招他进来喝西北风吗?”
“特招他进来吃肉!”吴松阳急了,根本顾不上什么上下级礼仪,手指比划着,“李部长,苏主任!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们厂这么多人,重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连高炉的铁锹都抡不动!杨兵是个罕见的打猎好手,他每个月都能给咱们厂搞来大量的野猪肉、兔子肉!他的贡献,厂里上上下下有目共睹,谁敢说他一句闲话?”
李莽愣住了,他转头看向陈书记,似乎在求证这个荒谬的说法。
陈书记冷着脸,“吴科长说得没错。杨兵同志虽然年纪小,但他每个月,至少能给咱们厂食堂送来六百斤的新鲜肉食!这件事,我和老李,还有厂里的后勤部,全都一清二楚!”
李副厂长立刻接话,“六百斤,只多不少!部长,这在咱们这四九城,您去问问哪个肉联厂能单拎出来这么多计划外的肉给一个厂子?没有杨兵,咱们厂的高炉产量至少得掉两成!”
苏志高瞪大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六百斤肉?在这物资紧缺、买肉全靠票的年月,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李莽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再次将矛头一转。
“好,肉的事我们暂且按下。那我再问你们,听说你们有五个工人,无缘无故被你们调去了最苦最累的一号高炉当炉前工?有没有这回事?”
李副厂长冷笑一声,直接翻开手里的生产记录本,摔在桌面上。
“部长,这事儿是我下的调令!那五个王八羔子,在车间里磨洋工、偷奸耍滑,车间主任警告了他们两次,依旧不知悔改,甚至还在机床边上打瞌睡!这种害群之马,不扔去炉前烤烤火,难不成留着过年?”
李莽的眼睛微微眯起。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这五个人,全都是和杨国富住在同一个四合院里的街坊?而且我还听说,你们杨家仗着人多势众,独占了整个后院,和院子里的老住户关系极其恶劣!杨国富,这难道也是巧合?”
杨国富冷笑一声,随后继续道,“李部长,您既然暗访过,难道连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都没查明白?”
“关系不好?那是当然!就在前两天,那帮禽兽不如的玩意儿,居然联合起来开什么全院大会,打着互相帮助的旗号,非要逼着我们家把所有的粮票、肉票全交给他们统一管理!”
杨国富越说声音越大,声浪在会议室里回荡。
“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想吸我们家的血!被我严词拒绝,甚至动了手之后,他们这才怀恨在心,处处造谣生事!您要是信了那帮小人的混账话,那才是真寒了我们这些老兵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