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王忠文、刘老大等五个工人,在两名厂保卫干事的押解下,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们一看到满屋子的厂领导和两位面生的大干部,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又过了片刻,走廊里传来一阵不轻不重、却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门再次被推开。
杨兵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在看到李莽和苏志高时,也没有慌乱。
他走到杨国富身边,从容不迫地拉开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人都到齐了。”杨兵坐下后,率先开口。
“诸位领导大费周章地把我们一家子和这几位好邻居凑在一块儿,现在,可以开堂会审了吧?”
一封信纸被李莽重重拍在桌面上。
“既然正主都坐下了,那就掀开天窗说亮话。”李莽的手指点在信纸上,目光扫过全场,“举报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保卫科长杨国富,公报私仇,利用职权将同院的五个无辜街坊发配去最苦最累的一号高炉!而且,还在四合院里作威作福,欺压老住户!”
李莽转头,视线锁定在张望身上。
“你,叫张望是吧?”李莽指着他,声音不怒自威,“你今天当着全厂领导的面,给我老老实实地交代,到底为什么被调去干炉前工?”
张望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叫屈,旁边立刻窜出一个中年汉子。
三车间主任老赵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大步迈上前,手指几乎戳到了张望的鼻梁骨上。
“首长!您别听这孙子满嘴喷粪!”老赵唾沫星子横飞,“这王八羔子在我的车间,连续两次被我抓到在机床后面打呼噜!我训他,他不仅不知悔改,还乱咬人,硬指着旁边老老实实干活的工人说人家也偷懒!这种害群之马,不踢去高炉,留着他在车间里当少爷吗?!”
张望一听这话,脸瞬间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扯起嗓子哀嚎。
“李部长!青天大老爷啊!您千万别信他的鬼话!”
张望扑通一声往前跪了半步,鼻涕眼泪抹了一脸,“我那天足足扛了半个月的重件,腰都快折了!我不过就是靠在墙角喘口气,连眼睛都没闭上,就被他们扣上偷懒的帽子!这分明就是杨国富记恨我,串通了车间主任蓄意报复啊!”
这声嘶力竭的控诉在会议室里回荡,苏志高眉头一皱。
“放你娘的狗屁!”
人群中,一个老工友忍不住了,大步迈出队列,鄙夷地朝张望脚下啐了一口。
“李部长,我老李敢拿党性担保!那天张望这王八蛋口水都流到翻砂模具上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车间里十几双眼睛全看着呢!赵主任让他指认谁还在偷懒,他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名字都憋不出来!赵主任办他,那是替咱们车间除害,绝没有半点冤枉!”
另一个工友也连连点头,满脸嫌恶。
“就是!这小子平时干活就挑肥拣瘦,磨洋工是一把好手。他被调走那天,咱们车间私底下还庆祝了一番呢!”
接连两个基层工人毫不犹豫的指证,让张望连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李莽心中了然。
这五个人的调动,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里硬扯出来的由头。
管中窥豹,只需审这张望一人,其余四人的德行便已昭然若揭。
这封举报信的含金量,正在疯狂暴跌。
李莽将目光从张望身上移开,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老头身上。
“刘大爷。”李莽微微眯起眼睛,语气莫测,“厂里的事暂且放一边。你是院里的管事大爷,你来说说,杨国富一家在院子里,到底是怎么个欺压法?”
一听终于轮到自己说话,刘大爷一拍大腿,开始诉说,“领导啊!您可得给咱们院的苦命人做主啊!”
刘大爷捶胸顿足,干嚎出声,“这杨家简直就是南霸天!自从他们搬进来,天天大鱼大肉,那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馋得院里的孩子们直哭!他们还不讲理,仗着杨国富是保卫科长,硬生生把整个后院都给霸占了,连个公用的地界都不给咱们留啊!”
李莽不动声色地听着。
“天天大鱼大肉?霸占后院?”李莽冷笑一声,“那我再问你,前几天你们院子里开全院大会,闹得不可开交,又是怎么回事?”
刘大爷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那是为了发扬咱互助互爱的精神啊!院子里好几户人家连棒子面都吃不上了,我作为管事大爷,就提议大家把各家的粮票、肉票都集中起来,由我们三个大爷统一分配,统筹安排!这可是为了救济困难户啊!谁知道……”
刘大爷指向端坐在前排的杨兵,咬牙切齿。
“谁知道这小畜生不仅死活不同意,还指着我们三个大爷的鼻子破口大骂!一点觉悟都没有,纯粹的资本家做派!”
李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在刘大爷那张老脸上刮过。
“统筹安排?”李莽嘲讽道,“刘老头,杨国富每个月的津贴和粮肉补贴远超普通工人,这事儿,你们全院上下应该心知肚明吧?”
刘大爷被噎了一下,眼神开始闪躲,但依旧死鸭子嘴硬。
“知……知道是知道,可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嘛!我们这也是为了帮扶院里的困难户,大家都是阶级兄弟……”
杨兵缓缓站直身体,他没有看刘大爷,而是将目光直直投向李莽。
“李部长,您真是火眼金睛。”杨兵的嗓音不大,却透着超乎年龄的穿透力,“为了帮扶困难户?真是天大的笑话!自从那天全院大会,我明确表态我们杨家的票证绝不上交后,这几个所谓的大爷,就再也没提过一句统一分配的事!”
杨兵一步步走向会议桌中央,气场全开,硬生生压住了在场的所有成年人。
“如果真的是为了救济困难户,就算没有我们杨家,他们前中院十来户人家,难道就不能搞互助了?为什么我们一退出,这项伟大的救济行动就胎死腹中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帮人,他们是想空手套白狼,合伙挖个大坑,趴在我们杨家身上吸血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