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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荒唐叔鬻金枝妾,伶俐子纳笑柄盟

    不过孙绍祖虽为人不堪,好歹也是世袭武官之家,迎春嫁过去亦是正妻名分,尚算门楣相当,不至令荣府太过难堪。

    如今贾赦竟要将亲生女儿送入自己府中为妾!此事若传扬出去,贾赦乃至整个荣国府,必将沦为京中权贵圈的笑柄,背上“奴颜媚骨”、“卖女求荣”的骂名。

    这贾恩侯的“魄力”,当真令他始料未及。

    周显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待气息平稳,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温雅,只是眉宇间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难以置信,看向贾赦:

    “赦叔……您这……您这真是折煞侄儿了!您莫不是与侄儿玩笑罢?”

    “令嫒乃堂堂荣国公府金枝玉叶,千金贵体,如何……如何能给侄儿做侧室?”

    “这若是传扬出去,非但有损国公府百年清誉,侄儿亦要担上僭越无礼、恃财妄为的污名,岂非成了京师的笑柄,实在……实在不成体统!”

    贾赦见周显反应激烈,却并未退缩,反而显出豁出去的神情,用力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显哥儿此言差矣!咱们荣府祖上乃武勋出身,以军功立家,本就与那些满口规矩礼法的酸腐文人不同!”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老夫不在乎!老夫只在乎显哥儿你的心意!”

    “此事外人如何嚼舌根,自有老夫一力担待!你只需告诉老夫一句痛快话,此事……你可愿意?”

    他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迫切,紧紧盯着周显。

    周显心中念头电转。

    迎春花容月貌,名列十二金钗,更关乎识海金钗金册气运回馈,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无推拒之理。

    虽然心里属意,但周显面上却显出深思之色,沉吟片刻,抬眼迎上贾赦急切的目光,神情郑重无比:

    “赦叔……此话当真?并非一时戏言?”

    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

    贾赦见他松动,心中巨石落地,连忙点头,脸上的诚恳几乎要溢出来:

    “自然当真!贤侄啊,老夫便是再不靠谱,也断然不会拿亲生骨肉的终身大事视作儿戏!”

    “实在是真心实意喜爱贤侄你这个人,欣赏你的才干品性,才生出这份亲上加亲的心思!绝无半分虚言!”

    周显得了这肯定的答复,面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个温和而郑重的笑容,他起身,对着贾赦躬身一揖,态度恭谨:

    “赦叔如此厚爱,拳拳心意,侄儿若再推辞,岂非不识抬举,辜负了长辈一番苦心。”

    “迎春姑娘温婉娴静,侄儿心中……亦是愿意的。”

    他直起身,话锋一转,显出世家公子应有的持重。

    “然则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尤其他事涉贵府千金名分,更不可草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纲常礼数。”

    “侄儿虽心有所愿,然如此大事,断不能绕过家父家母擅自做主。”

    “不若这般,待二月春闱过后,家父自会启程入京,操办侄儿与姑苏林氏世妹的婚仪。”

    “届时,赦叔可与家父当面细细商谈迎春姑娘之事,一切自有长辈定夺,赦叔以为如何?”

    贾赦听得周显亲口应允,已是心花怒放,至于延后与周父商议,在他看来亦是情理之中,当即满口答应,捋须笑道:

    “妥当!贤侄思虑周全,如此甚好!甚好!”

    一块大石落地,贾赦顿觉浑身松快,连日来的忧思焦灼一扫而空。

    两人又闲话几句家常,无非是京师年节风物。

    贾赦见目的已达,遂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夜色已深,老夫就不再叨扰贤侄歇息了。”

    周显亦起身:

    “侄儿送赦叔。”

    一路送至院门,看着贾赦在小厮提灯指引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回廊转角处,方才转身,缓步踱回灯火通明的正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惊世骇俗提亲的余波,周显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深意,目光转向西偏厅的方向。

    不久后,偏厅堂外夜色浓沉如墨泼,檐角冰锥静伏,廊下两盏素纱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昏黄光晕碎在青砖地上。

    小厮垂手趋步至西偏厅帘外,躬身低禀:

    “珍大爷,公子请您过去叙话。”

    贾珍正独自枯坐,闻声立时起身,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紫羔风毛,面上焦灼混着希冀,忙不迭道:

    “快引路。”

    正堂内烛火煌煌,周显正静静等候,见贾珍裹着一身寒气匆匆入内,他抬了抬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珍大哥是唯恐我这别院年前冷清,今日特意给我唱大戏来了。”

    他声音不高,却似冰珠落玉盘。

    贾珍脚步一顿,面上陡然涨红,愧色几乎要透出皮肉来。

    他慌忙抢前两步,朝着周显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显兄弟这话,真叫我无地自容。”

    贾珍抬起头,眼中交织着尴尬与急切。

    “我绝没有这般心思!今日席间与赦叔争执几句,也不过是……不过是因赦叔他们太过猜忌于我!”

    “其实我与显兄弟你亲近,又碍着他们西府什么事儿了?”

    “赦叔倚老卖老,未免太过霸道!”

    他话语间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憋闷。

    周显轻轻摆了摆手,腕骨在宽袖下若隐若现:

    “背后议论尊长,非晚辈所为。”

    他目光沉静,掠过贾珍泛着油汗的额角。

    “珍大哥夤夜冒寒前来,想必也不是为了专程与我说这番话吧。”

    周显语气平淡,却似无形的界限,将贾珍满腹的牢骚堵了回去。

    贾珍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被那目光洞穿,忙不迭点头:

    “是,是哥哥我失言了,显兄弟莫怪。”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砌起十二分的诚恳。

    “其实今日前来叨扰,主要还是为之前那桩事,特意来向显兄弟致歉。”

    “我教子无方,犬子无知,冲撞了贤弟,愚兄每每想起,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贾珍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周显微阖眼帘,指尖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事情都过去了,我亦不会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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