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那两份清虚观的契书,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周显倚在窗边紫檀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榻边小几光滑的冰裂纹理。
窗外檐角冰棱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幽光,将一点寒影子投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周显心头掠过白日里贾赦贾珍叔侄二人那截然不同却殊途同归的“厚赠”,一位是国公府的金枝玉叶甘为侧室,两位是尤氏娇花自荐枕席。
饶是他两世魂魄交融,此刻亦不免生出几分世事翻覆如棋的荒诞与深沉感慨。
一场寻常年节小聚,竟教他早早将金钗正册与副册之缘尽握掌中,这般际遇,实非初入京师时所能逆料。
“秋月。”
他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室内浮动着沉水香气的岑寂。
屏风后悄无声息转出素衣丫鬟,敛衽恭立:
“少爷吩咐。”
“案上那两份清虚观的地契房契文书,”
周显目光投向紫檀书案一角,那里靛青硬皮的契书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厚重。
“仔细收妥。明日交予墨雨,着他送至甜水井胡同秦府,亲手交与秦老大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知墨雨,秦老大人若有安置上的疑难,周家自当尽力襄助。”
“是。”
秋月应声上前,动作轻缓地将那两份承载着隐秘过往与崭新前程的文书收入一只填漆戗金小匣中,锁舌落下,发出清脆的咔哒轻响。
她抱着小匣,无声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暖阁内复归沉寂。
烛台上的火苗轻轻跳跃,在地面拉长了周显独坐的身影。
他缓缓阖上双目,白日喧嚣宴饮、暗藏机锋的言语、叔侄二人殷切焦灼的脸庞,连同那即将归入周家羽翼下的三位女子身影,皆如烟云般在识海中流转沉淀。
充实一日,波澜起伏,终化作心头一声悠长无声的喟叹。
他熄了灯烛,卧于榻上,不多时,均匀的呼吸便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更深漏残,荣国府林黛玉独居院落卧房内,茜纱窗棂透出晕黄微光,如豆一点,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显得分外伶仃。
林黛玉拥着半旧的蜜合色锦被,斜倚在填漆拔步床的靠背上,并未就枕。
一头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颊边,愈发衬得眉尖若蹙,眼波似水含烟。
“姑娘,”
一旁脚踏上守着的紫鹃揉着惺忪睡眼,强打精神直起身,声音里满是忧虑。
“这都快二更末了,您还不安寝,身子骨如何熬得住。”
“您这几日,总这般枯坐到深夜,可是心里存着什么难解之事。”
黛玉的目光从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上移开,落在紫鹃忧心忡忡的脸上,月色透过窗纱,映得她眸中一片澄澈的郑重。
她沉默片刻,贝齿轻咬了下唇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紫鹃,若我……打算搬出这荣国府了,你,可愿跟我走么?”
紫鹃闻言,身子微微一震,惺忪睡意霎时飞散,杏眼睁大了些,满是愕然:
“姑娘这是何意……”
她语速快了几分,带着急切。
“您与扬州周姑爷的婚期吉日尚未定下,怎么忽然提起要搬出府去的话来。”
黛玉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如柳絮,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青影,声音低缓而清晰,字字敲在紫鹃心头:
“前些时日,宝二哥哥闹出那等不堪之事,阖府上下连带受累,声誉扫地,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虽寄居于此,亦是贾家外孙女,血亲相连,名份在此。”
“若再这般长久寄居下去,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外头的风言风语,难免也要污了我的清白名声。”
黛玉顿了顿,复又抬眼直视紫鹃,眸光坚定。
“我思虑了几日,已拿定了主意。”
“待过了这年节,便搬出园子,迁回林家在京师的旧宅别院居住。”
紫鹃听得心头揪紧,还未及细想,又听黛玉续道:
“紫鹃,我知道你的根在府里,一家子骨肉至亲,身契都在府上。”
她目光温润,含着体恤。
“此事我亦替你思量过了。”
“你若真心愿意随我同去,我便修书一封寄予周世兄。”
“请他出面,与我大舅父商议,将你父母兄弟姊妹一家的身契,尽数赎买出来。”
“此后,你们便是我林家的人,身契归入林府名下。”
她凝视着紫鹃,轻声问。
“如此安排,未知你意下如何。”
紫鹃只觉一股暖流混着酸涩直冲眼底。姑娘素日看似清冷孤傲,心思却如此细腻,连她这最不堪启齿的牵绊都替她思虑周详。
她服侍黛玉日久,深知这位主子虽多愁善感,心地却是极纯净仁善的,待下人从未苛责,反多有回护。
一家人若能脱离这深似海的公府,跟随姑娘,往后日子定是安稳从容的。
念头及此,紫鹃再无半分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姑娘待奴婢恩深义重,连奴婢这唯一的后顾之忧都为奴婢想到了。”
“奴婢便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也心甘情愿跟着姑娘走。绝无二心!”
黛玉听得紫鹃此言,眉宇间笼罩多日的轻愁阴翳仿佛被骤然拂去,唇角缓缓扬起,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饱含欣慰的浅淡笑容。
她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紫鹃温热的手掌。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烛火摇曳,光影在她们紧握的手上交叠,无声地诉说着同舟共济的承诺。
次日清晨,周家别院门外积雪已扫清,石阶上残留着薄薄一层霜痕。
贾赦、贾珍、贾琏三人各自登车离开周家别院,马蹄踏在冻硬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车轮辘辘,碾过昨日的暗流汹涌,驶向各自心思难明的年关。
送走了这三位客人,周显亦登上自家青帷马车。
车内早已备好几色锦缎包裹的匣子,皆是些江南时兴的茶点果品并一方上好端砚,作为年节登门拜望尊长的贽见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