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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松烟暖阁分茶夜,楸枰岁寒手谈时

    车夫轻扬鞭梢,马蹄嘚嘚,车轮稳稳转动,向着东城方家胡同驶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马车在一座青瓦粉墙、门庭不甚显赫却透着一股书卷清气的府邸前停下。

    乌漆大门上悬着小小一块木匾,上书“李宅”二字,朴拙端正,正是前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在京师的寓所。

    自从上次在荣国府受过李守中的指点后,周显便时常来李守中府上拜访求教,李守中对于周显这个才华横溢的晚辈也很是喜欢,将自己的学问可谓是倾囊相授,一老一少很是投机。

    今年李守中留在京师过年,但其夫人在金陵老家,儿子外放为官,山高路远,故而李守中府中也是孤身一人。

    恰巧周显也是独自在京,所以前两日李守中派人来送信,让周显三十这天过来陪自己一起守岁。

    李府门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仆,显然与周显熟稔,见马车停稳,忙不迭地抢步下阶,脸上堆满恭敬的笑意,对着下车的周显深深作揖下去:

    “周公子来了!我家老爷一早就念叨着呢,说今冬京师清冷,幸有公子您陪着守岁,才不显得孤清。”

    “老爷此刻正在书斋暖阁里烹茶候着,您快请进!”

    老仆侧身引路,态度殷勤周到。

    周显面色温煦,唇边噙着谦和的笑意,对老仆微微颔首致意:

    “有劳老伯。”

    他顺手将手中的礼物递与随行小厮,自己则从容整了整月白云纹锦袍的袖口,步履沉稳地迈过那道并不高耸却透着岁月沉淀的门槛,踏入了这座弥漫着松烟墨香与古籍清芬的庭院。

    岁末的寒意似乎也被这院中流淌的文气隔绝在外。

    周显行至书斋暖阁外,轻叩门扉,指节触及楠木门板的声响沉实而清晰。

    内里传来李守中温厚的嗓音:

    “进来罢。”

    周显推门而入,暖融气流裹挟着清冽茶香扑面,随即反手将门扉掩拢,隔断廊下寒气。

    暖阁融融,李守中正踞坐炭炉旁,蒲扇轻摇,扇得红泥小炉上铜铫咕嘟作响,蒸汽氤氲。

    见是周显,李守中面上笑意舒展,招手道:

    “显哥儿来了,正好,快过来。”

    周显步履从容,行至近前,整肃衣冠,恭谨躬身一揖:

    “显见过师伯。”

    李守中颔首,眉眼慈和:

    “不必拘礼,快快坐下。”

    他提了铜铫,倾出一道琥珀色茶汤注入青瓷盏中。

    “你来得巧,这壶武夷老君眉,火候刚刚好,尝尝看。”

    周显双手接过茶盏,先观其色,汤色明澈如金珀,再嗅其香,馥郁兰韵裹挟着炭焙后的醇厚蜜香,沁入心脾。

    小啜一口,茶汤滚烫滑润,初觉微苦,旋即化开,舌底甘津泉涌,回味悠长,似有山岚之气萦绕齿颊。

    他搁下茶盏,由衷赞叹:

    “师伯这手煎茶的功夫,着实令人叹服。”

    “水是梅上雪,火用松枝炭,三沸三啜,火候拿捏得毫厘不差。”

    “这老君眉的岩骨花香、醇厚回甘,竟被师伯催发得淋漓尽致,显今日真是有口福。”

    李守中闻言,唇角微扬,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捋须道:

    “你们周家坐拥江南,金山银海,什么贡茶仙茗未曾尝过。”

    “这般夸赞,莫不是哄我这枯坐京师的老头子开心。”

    周显连连摆手,神色恳切:

    “师伯此言差矣,茶之真味,本不在其名贵与否,而在品茗之人、之境。”

    “刘宾客有云:‘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今日师伯阁中,书香墨韵,松炭清茗,高贤在侧,此间真意,与‘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之境何其相通。”

    “显所赞者,实为此境此情也。”

    周显一番话引得李守中轻笑颔首,目光炯炯打量着眼前青年:

    “滑头小子,这般滴水不漏的言语功夫,若走仕途,定比你那恩师强上百倍不止。”

    “他为人太过方正,拍不来这等不着痕迹的马屁。”

    “论学问根基,守拙师弟是你授业恩师,可若论起这八面玲珑、审时度势的处世之道,显哥儿啊,你倒能反过来做他的先生了。”

    周显面上笑容如常,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并不接话。

    恩师顾守拙的名讳,由李守中这同门师兄打趣自是寻常,他身为弟子,却万万不能置喙半句。

    李守中见他如此谨慎得体,眼中笑意更深,便也转了话头,问起周显近来的功课。

    暖阁中一时只闻清朗的问询与沉稳的应答之声。

    李守中所问,皆是科举制艺的精要:从《春秋》微言大义的阐发,到《礼记》典章制度的考据,再到策论时务的切入角度,无不切中肯綮,深合科举衡文绳墨。

    周显端坐凝神,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应答之间思路清晰,见解透辟,显见已将各家经义融会贯通,更不乏独到之见。

    末了,李守中抚掌含笑:

    “好,好!这段日子你并未虚度。”

    “制艺之道,已从熟稔规矩,渐入把握神髓之境。”

    “文章气脉越发凝练贯通,义理阐发亦更为透彻。”

    “春闱在即,维系此等谦冲向学之心,金榜题名,当是囊中探物。”

    周显欠身道:

    “皆赖恩师淳淳教诲,师伯悉心指点之功。”

    李守中摆摆手,神情坦荡:

    “根基终究是守拙师弟为你扎下的,老夫不过偶作提点,岂敢贪天之功。”

    “罢了,苦读数月,今日除夕,也该松泛一二。”

    “考较到此为止。”

    “守拙师弟于棋道颇有造诣,你既是他得意门生,想必得了真传。”

    “来,陪老头子手谈一局,权当消遣如何?”

    周显含笑应道:

    “师伯有此雅兴,显自当奉陪。”

    李守中便唤小厮进来,吩咐取来棋枰棋子。

    片刻,一方榧木棋盘置于几案之上,黑白二色云子盛于藤编棋罐内,温润如玉。

    二人落座,李守中执白先行,周显执黑应对。

    一时间,暖阁内只闻清脆的落子声。

    棋枰之上,黑白纠缠,李守中之棋,如老儒论道,法度森严,步步为营;周显之弈,则似江海奔涌,看似平和,暗藏机锋,时而侵削边角,时而直捣中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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