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昏。
距离黑佗城西南约八十里,一处名为“野狐甸”的荒原谷地。
这里是周军粮草从铁勒堡运往前线的重要中转节点,建有临时的营垒、仓廪和马棚,平日有五百步卒、两百辅兵驻守,护卫着粮草军械,以及络绎不绝的转运车队。
营垒中炊烟袅袅,民夫和士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餐,戒备显得有些松弛。连续多日平安无事,让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
然而,死亡的阴影,正悄无声息地从西边疾扑而来。
“敌袭——!瓦剌人!是瓦剌骑兵!”瞭望塔上,哨兵凄厉的惨叫声撕破了宁静。
下一瞬,蹄声从谷地西侧骤然炸响!
无数黑影席卷着烟尘,狂飙而至!正是绕行数百里,潜入后方的哈剌鲁赤所部两千瓦剌精锐骑兵!
“放箭!快放箭!”守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但太迟了!
瓦剌骑兵速度太快,且专挑换防的松懈时刻。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前锋骑兵已冲至营垒百步之内,燃烧的火箭射向粮垛、草料场和营帐!
“轰!”“轰!”干燥的粮草瞬间被点燃,火舌腾地蹿起数丈高,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杀——!”瓦剌骑兵挥舞着弯刀,冲垮了仓促结成的薄弱防线,疯狂砍杀着惊慌失措的民夫和士卒。
守军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且被突袭打乱了阵脚。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临时营垒便陷入一片火海。
超过三分之一的粮草被焚毁,大量军械、帐篷付之一炬,护送粮队的民夫伤亡惨重,尸横遍野。
守军亦死伤近半,残部护着部分粮车,拼死杀出重围,狼狈逃向铁勒堡方向。
哈剌鲁赤立于火光与尸骸之间,他举起滴血的弯刀,狂笑道:“儿郎们!够本了!撤!让周狗饿肚子去吧!”
瓦剌骑兵呼啸着,掠过熊熊燃烧的营垒,消失在了戈壁深处,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冲天火光。
……
野狐甸遇袭和粮草被焚的消息,连夜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了黑佗城下的周军大营。
中军大帐,气氛凝重。
裴骁、秦破虏等将领面色铁青,粮道被袭,补给受损,虽未伤及根本,但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对后续作战的影响,不容小觑。
“督主!末将请命,率轻骑追击,定要将那伙瓦剌狗贼碎尸万段!”裴骁双目喷火。
“末将愿往!并加强后方巡防,绝不容此事再发生!”秦破虏亦道。
杨博起坐在主位,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诸将,最终落在下首那个一袭鹅黄衣裙的温婉女子身上。
“林主事,”杨博起开口,声音平稳,“粮道被袭,粮草损毁三成,民夫伤亡亦重。军中存粮,尚可支撑几日?后续补给,如何维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慕雪身上。这位平日里温声细语的商贾之女,此刻肩头的压力,重于千钧。
林慕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屈膝一礼:“回督主。军中存粮,省吃俭用,可支十日。然坐吃山空不可取,粮道必须即刻恢复。”
她语速加快,条理分明:“妾身已有三策,请督主定夺。”
“其一,应急调运。铁勒堡及周边三处备用仓,尚有存粮,可解燃眉之急。”
“妾身已连夜传令,调集妾身商队所有可用大车、驮马,并征用民夫,可由秦破虏将军派精锐兵马护送,分四路,昼夜不停,抢运粮草至前线。首批粮草,最迟后日晌午可达。”
“其二,开源新线。野狐甸一路受损,短期内需规避。妾身已通过商队网络,联络其他几处大部落,以及关中几家相熟粮商,高价收购其存粮,开辟两条新的临时补给线。”
“虽路途略远,耗费倍增,但胜在隐秘安全。银钱方面,妾身先行垫付,事后再与兵部结算。”
“其三,整顿粮道。野狐甸之失,在戒备松懈,预警不足。请督主下令,增派游骑,扩大粮道巡逻范围,三十里一哨,五十里一卡,明哨与暗哨结合。”
“同时,改革押运之法,实行‘分段责任制’:将粮道分为数段,每段设一主官,专司其段护卫转运,段内损失,追责主官;推行‘损失追偿制’:民夫护卫若保粮无损,重赏;若有失,视情追偿。如此,责权明晰,人人用心。”
帐中一片寂静。
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在突如其来的危机面前,竟能思虑如此周详,举措如此果断高效,不仅稳住了阵脚,更提出了长远的改善之策。
其调度之能,应变之速,眼光之远,不亚于久经沙场的宿将!
杨博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准。秦破虏,拨一千精骑,专司护粮巡道,由你统辖,依林主事规划行事。”
“裴骁,你部前出二十里,加强警戒,防备阿克苏台趁乱来袭。”
“林主事,”他看向林慕雪,语气稍缓,“一应调度,由你全权负责,军中人力物力,皆可调用。所需银钱,不必垫付,本督手令,从内帑直接支取。”
“妾身,领命!”林慕雪深深一福。
压力巨大,但她心中却有一股力量在支撑——不能乱,绝不能乱,督主和数万将士的安危,系于后勤,她必须撑住。
接下来的几日,周军大营后方,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与韧性。
林家的商队马车,征调的民夫车队,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昼夜不息地往返于铁勒堡与前线之间。
新开辟的采购渠道也开始发挥作用,虽然价格昂贵,但源源不断的粮草开始输入。
押运制度迅速推行,粮道上的守卫精神面貌为之一新,巡逻缜密了许多。
阿克苏台派出的游骑,试图再次袭扰,却屡屡撞上严密的巡逻网和反袭扰骑兵,损兵折将,收获寥寥。
所谓“断粮之计”,除了最初野狐甸的一时得手,竟再难有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