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后勤营区,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帐。
这里已成了临时的“粮秣转运总署”,册堆叠如山,算盘声噼啪作响,不绝于耳。
林慕雪坐在案后,秀眉微皱,纤指拨动着算珠,核对着开支账目。
高价购粮、紧急运输、民夫抚恤、护卫犒赏……每一项都是巨万开支。
虽有权从内帑支取,但她习惯了精打细算,心疼这些花出去的银钱,更感责任重大。
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调度核算,让她明艳的脸庞染上了淡淡倦色,眼下有了青影,但眼神依旧专注清亮。
帐帘被轻轻掀起,带进一丝夜风的凉意。
林慕雪未抬头,只道:“账目稍候就好,放那边吧。”
“再急的事,也需顾惜身子。”一个低沉熟悉的嗓音响起。
林慕雪拨算珠的手指一顿,愕然抬头。
只见杨博起端着一个食盘,静静站在帐中,食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两碟清淡小菜。
“督主?您怎么来了?”林慕雪慌忙起身,想要行礼。
“不必多礼。”杨博起将食盘放在案几一角,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眉头皱了一下,“听说你彻夜核算,连晚饭都未用。先吃点东西。”
“谢督主关心,妾身不饿,这批急用的账目今晚必须理清,明日才好……”林慕雪话音未落,却见杨博起已走到她身侧。
“事要办,饭也要吃。”杨博起伸手,轻轻按上了她的太阳穴。
林慕雪身体骤然一僵,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微微的战栗。
“督主,不可……”她下意识地想避开,声音却有些发软。
“别动。”杨博起声音低沉,就在她耳畔。
他手法竟颇为熟稔,按揉之下,连日的疲惫和头痛竟真的缓解了不少。
林慕雪终究没有抗拒,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温热的指尖在太阳穴轻轻施为。
“此番,多亏有你。”良久,杨博起低声道,打破了寂静,“若非你处置得当,调度有方,此刻军心已乱。慕雪之功,不亚于前线破敌。”
林慕雪心尖一颤,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没有睁眼,只是轻声道:“督主言重了。妾身……只是尽了本分。若能助督主平定北疆,安定边关,耗些银钱,算得什么。”
她语气平静,心中却波澜微起。她感激杨博起,是他助她报了血海深仇,让她重获新生。她亦折服于他的魄力、谋略和力量。
可是……她悄悄睁眼,余光瞥见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心中那丝隐秘的悸动,又被强行压下。
他是太监啊……纵然权势滔天,纵然风采卓然,可……终究是残缺之人。自己这是怎么了?怎能生出这般妄念?
她又想起那位清冷出尘的谢真人,还有那位神秘的黑衣女子马灵姗……她们看督主的眼神,似乎也非同一般。
可督主是太监啊,她们难道不知?还是……
思绪有些纷乱,按揉的力道让人昏昏欲睡。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只感受着这一刻难得的轻松。
“账目明日再核不迟。把粥喝了,去歇息。”杨博起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是,谢督主体恤。”林慕雪睁开眼,起身屈膝行礼,避开了他的目光。心中那丝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
杨博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出了大帐,融入了外面的夜色。
帐内,粥香袅袅。
林慕雪坐回案前,却再无心核算。她望着那碗热气渐散的粥,怔怔出神。
督主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而自己心中这份日渐清晰的情愫,又该归于何处?
夜色深沉,账房内灯火摇曳。
前线战事未休,后方粮草已稳,一场断粮危机,在某个女子超卓的能力与操劳下,悄然化解。而人心之中的波澜,却刚刚开始荡漾。
阿克苏台的“奇袭”,似乎并未取得预期的效果,反而暴露了自身的短板,衬托了对手的坚韧。
战场的天平,在看不见的后方较量中,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
周军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杨博起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掠过代表着阿克苏台大营与黑佗城的两个标记。
“督主,”莫三郎压低声音,“咱们的人都摸清楚了。阿克苏台和脱欢不花,现在是彻底尿不到一个壶里了。”
“阿克苏台大营,对着黑佗城的方向,壕沟挖了三道,箭楼日夜盯着,巡逻队比防咱们还勤快。”
“黑佗城里,脱欢不花也是紧闭四门,城头旗号都换了,怕是连只耗子想溜进去报信都得挨三箭。”
杨博起心里很清楚,阿克苏台军中,自‘和谈’消息隐约传开后,人心更浮。
几个老成的将领主张谨慎,觉得是周军分化之计;但更多少壮派,尤其是跟着阿克苏台从金帐坪来的,厌战情绪颇浓,私下议论,若能平安北返,未尝不是好事。
阿克苏台本人,暴躁易怒,多疑更甚,对脱欢不花恨意不减,但对是否强攻周军,或是火并脱欢不花,犹豫不决。
忽兰歹被擒,他手下少了最锋利的爪牙,行事也更显焦躁。
“猜忌已深,军心浮动,爪牙被拔,犹豫不决……”杨博起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的幽光越发深邃,“战机,已现。”
他霍然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裴骁,秦破虏,马灵姗,公孙班,速来议事。莫先生,你也留下。”
“是!”
片刻,诸将齐聚。帐内气息肃然。杨博起不再赘言,直入主题。
“诸位,破敌之机,便在眼前。阿克苏台与脱欢不花,已生嫌隙,互不信任,联军实则已破。”
“阿克苏台本部,军心不稳,将帅疑惧。此正可诱其出战,聚而歼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然阿克苏台虽躁,非全然无智。强攻其营,伤亡必重,且黑佗城脱欢不花动向难测。故,本督之计,在于诱其出巢,引其入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