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
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渗着冰冷的水珠,地上的青砖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腻腻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这里是大明最森严的牢狱,进来的人,十有八九都出不去,要么死在刑具之下,要么烂在牢房里,永无出头之日。
李智东被关在天牢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这是天牢里最“特殊”的牢房,四面都是石壁,只有一扇小小的铁窗,开在靠近房顶的位置,只能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连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很难分清。锦衣卫卸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只给他留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衣,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薄的旧棉被,连枕头都没有。牢房的铁门,用手臂粗的铁锁锁着,外面日夜有四名锦衣卫轮班看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更别说人了。
可李智东,却半点没有阶下囚的狼狈与颓丧。
他往硬板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自己改编的《你是我的脸》,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却依旧唱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拍着床板打拍子,仿佛不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而是躺在忠勇侯府的花园里,晒着太阳,听着小曲,逍遥快活。
看守的锦衣卫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位李侯爷,怕是被关疯了。别人进了这天牢,哪个不是哭天抢地,惶惶不可终日,要么就是失魂落魄,面如死灰,他倒好,比在自己家里还逍遥,天天唱歌讲故事,比戏班子还热闹。
可他们不知道,李智东的心里,早已彻底释然了。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闪过自己穿越而来的这八年,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从秦淮河边那个饿得头晕眼花的街头小厮,到太子太师、忠勇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他推广红薯玉米,让天下百姓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再也不用在灾年易子而食,让数千万人吃饱了饭;他平定朱高煦两次叛乱,兵不血刃,护佑山东百姓免遭战火屠戮;他奉旨下西洋,拓土万里,通好万国,扬大明国威于四海之外,开创了大航海时代;他搭建军贸体系,设立格物院,改良火器船舰,推动大明的技术革新,让大明的国力,蒸蒸日上,成为了真正的天朝上国。
他守住了金庸武侠刻进骨子里的侠义,守住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初心,护住了自己想护的人,对得起天下百姓,也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哪怕如今身陷囹圄,他也无憾了。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身边的人。
他想起了双禾,那个永远护着他的姑娘。从秦淮河边的第一次相遇,她救了他的命,就一直陪在他身边,无论他是街头小厮,还是一品侯爷,无论他是顺境还是逆境,都不离不弃,永远把他护在身后。
想起了方沐儿,那个娇蛮又仗义的姑娘。跟着他出生入死,把复文会的一切都交给了他,把一颗心都给了他,如今却要带着弟兄们远走南洋,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想起了徐妙锦,那个灵动跳脱、不畏权贵的姑娘,陪着他周旋朝堂,陪着他下西洋,替他挡了无数明枪暗箭;想起了阮柔,那个毒舌清醒、算无遗策的江南才女,替他打理府中大小事务,搭建军贸财务体系,把他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想起了苏晚晴,那个路痴的小吃货,明教的圣女,陪着他收服明教,搭建海外渠道,永远无条件地信任他;想起了楚烟罗,那个嫉恶如仇的侠女,替他探查情报,肃清障碍,永远冲在最危险的前面;想起了柳轻寒,那个社恐的绣娘,用一双巧手,替他绣出了海图,绣出了城防图,绣出了无数的机密,默默陪在他身边,无声地支持他。
七个姑娘,个个都把一颗心给了他,陪着他闯过了无数的风风雨雨,如今却要因为他,担惊受怕,受尽委屈。
还有张无忌、赵敏夫妇,武当四侠,那些跟着他的弟兄们,那些记着他好的百姓们。
他正想着,牢房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看守的锦衣卫立刻恭敬地喊了一声:“双禾姑娘。”
李智东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就看见双禾站在铁门外,一身素衣,长发简单地束着,眼眶红红的,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正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你怎么来了?”李智东连忙凑到铁门边,笑着道,“我还以为,陛下不让人来看我呢。快坐快坐,有没有给我带酱肘子?我在这天天啃冷窝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陛下没下旨不许探望。”双禾看着他,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伸手隔着铁门,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你瘦了。这里的环境这么差,阴冷潮湿,你怎么受得了?”
“受得了,怎么受不了?”李智东嬉皮笑脸道,“当年我在秦淮河边,桥洞都睡过,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连床被子都没有。这地方,比桥洞好多了,至少有瓦遮头,有床睡,还有人给我送吃的。再说了,我这九阳神功,冬暖夏凉,这点阴冷,怕什么?”
他接过双禾递进来的食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他爱吃的酱肘子、桂花糕、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壶温热的桂花酒,底下还铺着厚厚的棉垫,保温得极好,肘子还是热乎的。他拿起一块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还是你最懂我,我正饿着呢,馋这口馋了好几天了。”
双禾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坐在铁门外的石凳上,轻声跟他说着府里的事:“府里大家都好,你别担心。阮柔已经安排好了,海外的商路一切正常,格物院的研发也没停,匠人们都说,一定会好好研发,等着侯爷回来。妙锦去见了姚广孝大人,他说会帮你说话,让你别慌。张无忌大哥和赵敏姐姐,天天去宫里求见陛下,想为你求情,陛下虽然没见,却也没把他们赶出来。”
“别让他们瞎忙活了。”李智东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陛下正在气头上,谁求情都没用。再说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求他赦免。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求饶?我李智东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做过的事,低过头。”
双禾看着他,轻声道:“那你就打算一辈子待在这天牢里?”
李智东笑了笑,抬头看向铁窗外那一丝微弱的天光,道:“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认。不过陛下心里清楚,他关得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心。再说了,这天牢,困不住我一辈子。”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朱棣虽然把他打入了天牢,却没杀他,甚至没下旨不许人探望,没动忠勇侯府的一分一毫,没动跟他相关的任何人,就说明,朱棣心里,终究还是舍不得,终究还是顾着八年的君臣情分。
只是,八年的君臣情分,终究还是裂了。从金殿决裂的那一刻起,他和朱棣,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恩义两难全,君臣终陌路。
他举起酒壶,对着北平皇宫的方向,遥遥敬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陛下,这八年的恩义,臣今日,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