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青云寺山顶观景台。
风很大,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和松针的涩味。
顾闻停下脚步,弯腰将背上的人放了下来。他呼吸有些重,额头覆着一层薄汗。一千多级台阶,他走得极稳,硬是没让背上的人颠簸半分。
曲柠双脚落地,腿还是软的,伸手扶住了一旁的石栏杆。
天边已经泛起大片的鱼肚白,厚重的云雾被风撕开无数道裂口。
金色的光线在云层后酝酿,随时准备破晓而出。这是一种极具压迫感和生命力的自然景观,足以让任何登顶的人感到震撼。
顾闻站直身体,平复了呼吸。他转头,目光越过翻涌的云海,落向曲柠。
他想看看,这个从小生活在逼仄城中村、连阳光都很少见到的女孩,看到这万丈霞光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卸下她那身带刺的伪装,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真实情绪。
又或者,他只是想找借口,光明正大地看着她。
他看过去。
曲柠确实站得很直,双手抓着栏杆。但她的脸没有朝向东方。
她盯着他们刚刚走上来的那条青石板小路。小路蜿蜒向下,隐没在未散的晨雾里。空无一人。
顾闻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十足的蠢货。
半夜三更不睡觉,开车绕了一个多小时的盘山公路,又甘当苦力把人背上山,就为了让她在这等另一个男人。
“别看了。”顾闻开口,声音比山风还要冷,“他不会来的。”
曲柠没动,视线依旧停留在台阶尽头。
顾闻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顾家家主,一言九鼎。他说今天有高层会,就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你以为你是谁?能让他为了你破规矩?”
曲柠终于收回视线。
她抬起头,迎上顾闻的目光。
没有被拆穿的窘迫,也没有等待落空的失落。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顾闻。”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怎么?被我说中,装不下去了?”顾闻冷笑。
曲柠松开握着栏杆的手,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你这么急着提醒我他不会来,是想劝我换个人吗?”
顾闻身体一僵。
“你想劝我换你?”曲柠微微仰头,盯着他的眼睛,“顾少爷,你也想入局?”
她的话直白尖锐,没有留一丝余地。
顾闻下颚线绷得很紧。
他看着她那双清明透彻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她是瞎子吗?
她明明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她根本不在乎。她不信真心,只看筹码和结果。
“你觉得我看得上你?”顾闻移开视线,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慢,“我只是来看你笑话的。看你费尽心机,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曲柠扯了一下嘴角。“看笑话需要背人爬山?你的爱好挺费体力。”
顾闻没接话,也不想反驳。
他转身走到观景台边缘的斜坡旁。
那是观赏日出视野最好的位置。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沾满了凌晨的露水,湿冷不堪。
他拉开羽绒服的拉链,将那件宽大的、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扔在斜坡上。
“坐。”他没有回头,“别等会晕过去,我还得把你扛下山。我嫌你骨头硌人。”
曲柠看着地上那件外套。
她走过去,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羊绒混纺的面料隔绝了地面的湿寒,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木质香调。
顾闻就在她身旁半米处坐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
太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金色的光芒瞬间洒满整个山顶。光线刺眼。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看谁。
六点整。
山下的寺庙传来浑厚悠远的钟声。青云寺的早课结束了。
顾闻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走吧,去吃斋饭。我叔特意嘱咐人给你留着的,别辜负了他这番心意。”
他把“心意”两个字咬得很重。
曲柠站起来,将地上的羽绒服捡起,拍掉沾上的松针,递还给他。“穿上吧。你要是冻死了,我可没那么好心背你下山。”
顾闻没接,径直往台阶方向走。“拿着。我嫌脏。”
曲柠没再坚持,将外套搭在臂弯里,跟在他身后。
上了山顶,剩下的都是平路。
天已经大亮,香客逐渐多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斋堂。
斋堂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顾闻去窗口端了两份素面和两碗小米粥,又端了几小碟斋菜,放在木质长桌上。
曲柠坐下,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粘稠的黄小米。
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顾闻坐在她对面,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她。
突然,他拿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顾正渊。
照片是斋堂的暖光拍的,角度刁钻,刚好拍到曲柠低头喝粥的半张侧脸。
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羽绒服领子竖着,裹住大半个下巴,露出的那截脸白得没有血色。勺子举到嘴边,眼底有乌青。
顾闻没配文字,只发了这张照片。
-
顾正渊的手机在书房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正在看今天高层会的资料,七点半的会,他六点就起了,洗漱完坐在书房翻文件。看了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记住。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顾闻发来的图片。
他点开。
拇指在屏幕上定住了。
照片放大。
她垂着眼睫,看不清楚眼神,但能清晰感知她脸上并没有笑容。
心情差,因为林振远。
还是因为他?
顾正渊退出照片,切到和顾闻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一晚上没睡,精神不好,该去补觉了。】
发出去之后觉得太急了,又补了一句:【你也一样。】
顾闻的回复秒到。
【顾闻:她一直在等你。】
顾正渊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不去。不能去。
今天有高层会。
-
另一头,青云寺。
曲柠将手机还给顾闻。最后一句话“她一直在等你”,是她抢过他的手机发的。
顾闻在看到这句话时,瞳孔缩了又缩,最终变成了一个嘲讽的笑意。
多可笑。她想要,他就帮她。
而她,也理所当然地只把他当工具。
“他要是不来呢?你等一辈子?”
曲柠也笑了,“顾少爷会陪我等一辈子吗?”
“不会。”顾闻斩钉截铁。
他知道自己失控了,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但这女人的目标,由始至终只是顾正渊,不是他。
理智在强迫他做抽身的准备。
明日分离过后,她的事,他不会再过问一句。
她不需要他的插手。而他,也不会再让自己成为旁观的小丑。
最后帮她接近那个老男人一次。
无论她的结局如何,他不看、不问、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