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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燕王召见

    洪武二十九年,三月初一。

    济南府迎来了自开国以来规格最高的一位贵客。

    燕王朱棣,奉旨入京。

    按照朝廷礼制,亲王过境,地方文武官必须出城迎接,便服四拜。

    林川跟着山东按察使李扩,以及布政使陈景道等一众官员,顶着寒风戳在城门口。

    身边是一大群济南府的知府、参政、同知,个个缩着脖子,表情肃穆。

    远方,一阵沉闷的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一面绣着“燕”字的烈火红旗在视线尽头升起。

    紧接着,是如林般的长枪,如墨的重甲。

    燕王府的亲卫军,清一色的百战精兵,那股子从彻彻尔山带回来的血腥味,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胆寒。

    仪仗中心,一匹神骏的战马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燕王朱棣!

    三十六岁的朱棣,正值男人最巅峰的年岁。

    他身形极魁梧,肩阔腰劲,即便是坐着,也如同一座压顶的大山。

    那张方正的脸上,额广颧隆,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锐之气,目光沉厉如刃,似能一眼看穿人的魂儿。

    最显眼的是那部漆黑如墨的长髯,垂至胸前。

    朱棣身穿便服,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仪。

    林川远远见了,心中暗叹,这就是未来的永乐大帝!

    比起朱元璋那股子近乎病态的猜忌和狠辣,朱棣身上多了一份马背上的豪雄之气,他坐在那里,就是力量的化身。

    “臣等,参见燕王殿下!”

    布政使陈景道带头,上百位官员齐刷刷拜倒,行四拜礼。

    朱棣勒住马缰,高居马上,微微颔首,并没有下马的意思,冷厉的眸子在文官群里扫过,如同苍鹰俯瞰鸡群。

    “免礼。”声音低沉,透着一股磁性。

    没有过多的寒暄问候谈话,拜见之后,文官们纷纷散去,各回各家。

    陈景道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催促着僚属赶紧离开,只留下一些负责安保、供给的官员。

    朝廷制度,藩王不得结交外臣,藩王出行也不得占用衙署。

    朱棣在亲卫的簇拥下径直前往济南府最大的驿站。

    潭城马驿,是省会级的驿城,足以容纳亲王的仪仗与护卫,提供高级别食宿保障。

    林川正准备跟着官员大队撤退,忽然感觉身后有人盯着自己。

    “林副使,留步。”

    声音很熟悉,林川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王府内侍服饰的魁梧身影,正是马和。

    马和走到林川跟前,微微一笑:“林大人,殿下有请。”

    林川心头一喜。

    来了!来了!

    朱老四要见我了!

    林川面上稳如老狗,对着马和笑了笑:“既然殿下召见,林某自当效命,还请带路。”

    ......

    潭城马驿。

    这里已经被燕王府的亲卫围得水泄不通,铁甲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院落里回响。

    马和带着林川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

    屋内,朱棣已经卸下了披风,披着一件深紫色的便服,正坐在桌旁翻看一卷公文。

    一盏油灯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显得愈发高大。

    “启禀王爷,林川带到。”马和低声说了一句,便退到了阴影里。

    林川上前行礼:“臣山东按察司副使林川,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没抬头,笔尖在公文上勾画着,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只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林川并没有觉得尴尬,这种下马威,他见多了,因此不急,只是低头数着地砖上的纹路。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朱棣才放下笔,抬起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孤在北平,总听人提起林剥皮三个字,今日一见,皮倒挺厚。”

    “臣不敢当,那诨名不过是坊间戏言,臣只是依法办案。”林川低头回道。

    朱棣嘴角扯了扯,眼神反而冷了下去。

    “刘江的案子,孤看了,走私一事,想必其中有些误会,不知林宪副怎么看?”

    林川抬头,直视朱棣,语气平淡:“回殿下,臣审过刘江,走私粮盐,数额巨大,铁证如山,按律当斩!”

    朱棣愣了一下,搁在案上的手指猛地蜷缩。

    他原本以为给了个天大的台阶,这林川即便不纳头便拜,也该顺杆往下爬。

    没成想,这骨头硬得扎嘴!

    朱棣在北平时,早就听说林川很有风骨,在蓝玉案中直言死谏,甚至还救过自己燕山卫的人。

    今日一见,果然有点东西!

    “实不相瞒。”

    朱棣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压了过来:“孤年轻从军时,曾在中山王帐下任百户历练,那一仗,孤深陷重围,是刘江几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把孤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所以,孤请你高抬贵手,放了他,林副使,意下如何?”

    林川眉头一挑,原来是过命的交情。

    这救命恩人的人情债,确实比天还大。

    林川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殿下私恩深重,下官公法在身,法不避亲,恕不能从命!”

    “好你个混账!”

    朱棣立马怒了,一股压迫感瞬间爆开:“刘江曾在前线带兵杀敌,你在后方拿条条框框索他的命,孤真该把你这层皮剥了,送给辽东那些挨饿的将士当衣裳!”

    林川没怂,反而抬起头,目光如刃,迎着朱棣的杀气撞了上去:

    “殿下大捷归来,入京受赏,是天大的喜事,若是因为一个走私的千户,而坏了殿下的名声,让陛下不悦,那才是最大的混账!”

    “朱老四,你是怎么想的?脑子坏掉了?”

    当然,这只是林川脑子里飞快闪过的硬刚剧本。

    真要这么说,明年的今天,自己的坟头草估计都能养羊了。

    朱棣见林川迟迟不说话,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刘江此人忠勇,绝非贪利之徒,他私运粮盐的事,实乃因为辽东苦寒,为了手下弟兄活命,今日孤不求你枉法,只求你……放他一马,林副使,如何?”

    这话出口,朱棣已是放下了亲王的尊严。

    身为藩王,朱老四能把姿态低到这个地步,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林川心头狂跳,看着眼前的朱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燕王在给我信号,他要的根本不是法理,而是我林某人的一个态度。

    这个时候若是再扯什么《大明律》,那就不叫风骨,那叫脑抽!

    于是,林川没有半分迟疑,更没玩什么“容臣三思”的绿茶戏码,当即起身,长揖到底,动作干脆得像是排练过百遍。

    “殿下既然开口,又是为了救命之恩,臣若再推辞,便是不通情理了,这事,臣应了!”

    林川言辞干脆:“刘千户的案子,臣今日便压下,人,殿下随时可以带走,案卷暂留按察司,不往上递,全凭殿下的面子。”

    朱棣一怔,脑子有点懵。

    威严的方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错愕。

    他预想过林川会讨价还价,会左右为难,也想过林川会拿朝廷规制来搪塞,说一通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

    朱棣甚至也做好了随时发飙的准备,以势压人。

    唯独没料到,这厮答应得比兔子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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