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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合纵与专才

    十一月廿二,新火军镇,防御使府议事堂。

    气氛比屋外的寒冬更凝重几分。长桌两侧,核心团队成员分坐,人人面前摊着文牍,脸色都不好看。

    “硝石供应断了七成,硫磺也少了五成。灵州‘庆和’、‘丰泰’、‘永昌’三家大商行,像约好了一样,都说今冬大雪封山,矿道难行,货源断绝,年前是供不上了。”周淮放下手中的信函,声音里压着怒气,“可市面上,这三家的铺子明明还在高价卖硝石硫磺!分明是张纶那老贼搞的鬼!掐咱们的脖子!”

    “不仅是原料。”谢道韫眉头深锁,将另一份文书推向桌子中央,“灵州劝学署行文,说蒙学院山长、劝学使谢道韫,未经有司核准,私自教授‘杂学’、‘奇技’,有违圣教,着即‘申饬’,并命整顿课程,上报详目,以待核查。这背后,恐怕也有张纶的手笔,想从教化上钳制我们。”

    “盐的销路也受了影响。”苏晴轻声道,她如今也常参与核心议事,主管的医药局与盐、药生产销售息息相关,“灵州城内几家大药铺和盐铺,原本说好要加量采购咱们的成药和白盐,这几日突然改口,说存货已足,暂不需了。孙福私下递话,说是张纶串联了城内几个有头脸的药商盐商,打了招呼,让大家‘谨慎’些。”

    韩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原料、文教、销路,张纶这是多管齐下,要全面打压新火军镇,报野狐岭助战“抢功”和之前“鹞子”被抓之仇。动作很快,也很毒,直指要害。

    “冯帅那边,有什么说法?”他问。

    “赵判官密信,”石磊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他昨日刚率边贸队历经艰险返回,带回了与三个草原部落初步达成的贸易意向,也带回了与兰珠之间心照不宣的情愫,但此刻他脸上只有冷肃,“冯帅已知张纶所为,但东线战事吃紧,定难军猛攻银、夏二州,朔方军主力被牵制,冯帅无暇他顾。只让赵判官传话:‘些许跳梁,自可处置,勿损大局。’”

    “勿损大局……”韩屿咀嚼着这四个字。意思是,小打小闹你们自己搞定,别影响给我供应军需,也别把事闹大到不可收拾。这是默许新火军镇反击,但也划了红线。

    “原料的事,不能坐等。”陈默一拍桌子,他刚从试验场回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亢奋,“硝石、硫磺,咱们自己想办法!北边草原一些盐碱湖边上,还有西边山里,说不定有矿苗!咱们派探矿队去找!就算找不到大的,零星收集,也能救急!另外,墨老说,可以从厕所、猪圈、老墙根刮硝土,虽然费事,但也能熬出硝来!硫磺……我记得南边有些火山温泉的地方可能有,咱们也可以打听!”

    “这是个办法,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墨衡捋着胡须,沉吟道,“探矿需时,熬硝产量太低。当下之计,或可另辟蹊径。一来,加紧与甘州使团谈判,他们河西有硝石矿,若能打开这条线,原料不愁。二来,可派得力之人,南下关中或河东,那里商路未绝,或许能绕过灵州,直接采购。只是路途遥远,风险不小,且需大量钱货。”

    “钱不是问题。”韩屿斩钉截铁,“咱们有盐,有药,有精工铁器,还有皮毛。原料采购队,立即组建!陈默,你从匠作府挑几个懂矿物、机灵的,再从飞骑营选一队好手护卫,由你亲自带队北上草原,寻找矿苗,顺便与那三个谈好意向的部落,把第一批交易落实,用盐铁换他们的皮毛和可能知道的矿点信息。南下去关中河东的人选……”他目光扫过,落在周淮身上,“周先生,你心思缜密,通文墨,懂账目,可愿担此重任?我让柱子带一队镇抚司好手护你周全。”

    周淮起身,拱手正色:“淮愿往!定不负防御使所托!”

    “至于销路和文教……”韩屿看向谢道韫和苏晴,“他们能在灵州城内施压,我们就能在灵州城外,乃至整个朔方辖地打开局面!谢教授,蒙学院的‘杂学’、‘奇技’,正是咱们新火镇立身之本,不能停,还要扩大!不仅教孩子,还要在各工坊、屯田所开夜校,教成人识字、算数、基础技艺!把教材编得浅显易懂,实用为上!他们不让我们在灵州教,咱们就在新火镇教,教出的人才,咱们自己用!苏晴,成药和白盐的销路,灵州城里走不动,就走乡下,走军镇,走边寨!咱们的药效摆在那里,盐的质量摆在那里,价格还公道,不信没人要!另外,可以尝试和甘州使团谈,看他们能不能吃下一部分成药和盐,销往西域。”

    “好!”谢道韫和苏晴齐声应下,眼中燃起斗志。

    “石磊,”韩屿最后看向这位越发沉稳的搭档,“你刚回来,本应休整。但眼下多事之秋,军镇安危系于一身。扩军练兵不能停,尤其要提防张纶狗急跳墙,派人暗中破坏。镇抚司的耳目,要撒得更开,不仅是灵州,朔方军内部,甘州方向,乃至更远的契丹、中原,都要留意风声。另外,与细封氏的关系要更进一步,兰珠姑娘此番立了功,也受了惊,你……多关心些。若情投意合,我便请周先生做媒,细封头人那边,想必也不会反对。”

    石磊古铜色的脸膛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在众人(尤其是陈默憋着笑)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光,却瞒不过有心人。

    “好了,分头行动。记住,张纶想掐死我们,我们就偏要活得更好,更壮!让他看看,新火镇这块骨头,有多硬!”韩屿霍然起身,声音铿锵。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议事堂内,只剩下韩屿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飘扬的雪花。

    打压来得又快又狠,但何尝不是一种“认可”?说明新火军镇的发展,已经让某些人感到了真正的威胁。危机,危机,危险中亦有机遇。若能挺过这一波,新火镇将更加独立,根基也将更加牢固。

    十一月底,新火军镇迎来了几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首先是一位名叫“郭钊”的中年文士,带着两个书童,几卷书箱,风尘仆仆而来。他自称原为汴梁国子监算学博士,因避中原战乱,流落至此,听闻新火军镇重实务、兴算学,特来相投。谢道韫亲自考核,发现此人对《九章算术》、《海岛算经》等典籍极为精通,更难得的是,他对田亩测量、粮赋计算、工程预算等实务算学也有独到见解,且不迂腐,善于变通。这正是新火镇管理日益庞大的田亩、户籍、税赋、工程所急需的专才!谢道韫如获至宝,立刻聘其为蒙学院算学教授,兼领防御使府“度支参军事”,协助周淮(南下后)管理财政。

    几乎同时,一个自称“马三”的瘸腿老卒,牵着一匹瘦马,来到了飞骑营驻地外,指名要见“在野狐岭用弩箭射死契丹‘射雕手’的将军”。接待的军官正是王铁牛,见这老卒衣衫褴褛,却目光锐利,牵着的那匹瘦马虽然不起眼,但骨骼匀称,蹄腕粗大,似是良驹,便多了分敬意,带他去见石磊。

    马三见了石磊,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半块锈迹斑斑的铜牌,上面隐约有“静塞军”字样。“小老儿原是静塞军弩营老卒,打了四十年弩,这腿就是当年在幽州被契丹铁骑踩断的。听说将军这里弩好,规矩也好,想来混口饭吃,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我这手伺弄弩机、调教弩手的本事传下去。别的不敢说,三百步内,指哪打哪;一张弩是强是弱,听声就知;一个弩手能不能成器,看上三眼就明。”

    石磊将信将疑,命人取来一张制式强弩。马三接过,也不见他如何费力,单手就将弩弦挂上,然后凑近弩臂听了听,又用手指弹了弹,摇头:“弩臂烘烤稍欠,有暗纹,用久了易裂。机括弹簧钢火不足,连发二十次后,击发无力。” 他又让王铁牛射了几箭,看了箭道,便指出他扣扳机时手指发力不均,导致箭矢微偏。

    石磊让最好的弩手试射,结果竟与马三所说分毫不差!石磊当即起身,郑重行礼:“马师傅大才!恕末将有眼无珠!请马师傅入我沧浪卫弩营,担任总教头,传授技艺!待遇从优!”

    马三也不推辞,只道:“有口热饭,有张暖炕,有弩可摸,有徒可教,便足了。对了,这匹老马,别嫌它瘦,是当年从契丹人手里抢来的‘天驳’(一种良驹)后代,通人性,耐粗饲,跑长途不掉膘,送与将军,权当见面礼。”

    石磊欣然收下,将马三奉为上宾。有了这位老弩匠的加入,沧浪卫弩手的训练和弩机的维护改进,势必更上一层楼。

    而最让陈默兴奋的,则是一个主动找上匠作府,自称“鲁平”的年轻木匠。此人不过二十出头,相貌平平,双手粗糙,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他带来几件自己做的木工小玩意儿:一个结构巧妙、可以折叠收起的小马扎;一个带有自锁机关、能防止孩童轻易打开的抽屉匣;最绝的是一个用硬木和牛筋制成的、可以连续将十支短箭依次射出的“连珠匣弩”,虽然射程威力有限,但构思之巧,令人拍案叫绝。

    “小的祖辈都是木匠,就爱琢磨这些机巧玩意儿。听说咱们新火镇匠作府能人辈出,陈监正更是此道大家,特来投奔,想跟着学点真本事,也……也想看看,能不能把心里琢磨的些东西,变成真的。”鲁平有些腼腆,但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眼睛发光。

    陈默拿着那“连珠匣弩”和几件巧器,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好!好心思!这联动机关,这自锁结构,绝了!你留下!就到我军器监来!正好,‘没良心炮’的炮架加固、***的延时引信机构,还有我琢磨的‘水轮纺机’传动部分,都缺你这样的巧思妙手!你放心,在这里,只要有本事,就能出头!墨老,您看这小子如何?”

    墨衡仔细查验了鲁平的手艺和那几件器物,也频频点头:“心细手巧,善察物理,是可造之材。陈监正,此人可着重培养。”

    郭钊、马三、鲁平,三位各有专长的人才加入,如同及时雨,为新火军镇的管理、军事、军工注入了新的活力。这也从侧面证明,新火镇“重实务、重技艺、唯才是举”的名声,已经开始吸引真正的人才前来投效。

    然而,坏消息也接踵而至。

    甘州使团在得知新火镇“没良心炮”试验成功的风声(不知从何泄露)后,态度突然变得异常热切。药罗葛·仆固亲自求见韩屿,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合作”提议:甘州回鹘愿以境内两处硝石矿的五年开采权、每年五百匹上等战马的供应,以及西域“炼钢秘法”(大马士革钢花纹锻造术的简化版)为代价,换取“没良心炮”及“火药”的完整制造技术,并希望与新火军镇“结为军事同盟”,共同应对契丹与吐蕃的威胁。

    这条件丰厚得令人咋舌,几乎无法拒绝。但韩屿深知,火器技术是现阶段新火军镇最大的依仗和底牌,一旦交出,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与甘州回鹘这种区域性大国“军事同盟”,无异于与虎谋皮,必将彻底触怒冯晖和朔方军,甚至可能引发与中原王朝的猜忌。

    韩屿以“兹事体大,需禀明冯帅,并从长计议”为由,暂时拖住。但药罗葛·仆固显然不愿久等,言语间已带上一丝不耐和威胁。

    就在韩屿为甘州使团和原料短缺焦头烂额之际,十二月初三,一匹快马带着冯晖的紧急军令,冲入了新火军镇。

    “定难军李彝殷(夏州党项首领)亲率三万大军,猛攻银州!银州守将求援!朔方军主力被契丹西京道兵马牵制,无法分兵!着新火军镇防御使韩屿,即刻率本部精锐一千,火速东进,驰援银州!不得有误!”

    一千精锐?这几乎是新火军镇目前能机动作战兵力的全部!而且是去增援正在被三万大军围攻的银州?这几乎是与送死无异!

    但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韩屿看着那盖着朔方节度使鲜红大印的军令,沉默良久。

    屋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真正的考验,终于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如此不容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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