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朔风如刀。
新火军镇南门外,黑压压列着一支队伍。一千人,几乎是新火军镇目前能抽调的、最具战斗力的机动力量:石磊亲率的五百沧浪卫(弩手三百,刀盾二百),陈默押运的五十人“军械队”(携带两架“没良心炮”、三百发“***”、五百支“惊雷箭”及大量火药),野利勃、米继芬率领的二百飞骑营,以及从屯田兵中精选、由王铁牛暂领的二百五十名长矛手。人人顶盔贯甲,面色沉凝,口鼻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镇门内外,挤满了送行的百姓。妇孺老弱抹着眼泪,青壮默默握拳。苏晴带着安济院的医护,将最后一批金疮散、冻疮膏分发给各队队正。谢道韫、周淮(已南下)、墨衡、柱子等人站在韩屿马前,神色凝重。
“此去凶险,务必谨慎。”谢道韫将一卷连夜绘制的银州周边山川地势简图交给韩屿,“银州城三面环山,东临无定河,地势险要,然若外援断绝,困守孤城,亦非长久之计。李彝殷三万众,号称而已,然其本部精锐当不下万人。不可力敌,只可智取,或倚城坚守,待朔方主力解契丹之围后回援。”
“我晓得。”韩屿点头,将图收入怀中皮囊。他看了一眼苏晴,苏晴也正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却强忍着没有多言,只是将一个小巧的皮制医药包塞进他手里:“保重。”
“后方,就拜托你们了。”韩屿对留守众人拱手,“按计划行事,招兵、屯田、工坊、贸易,一切照常。若有变故,以保全根基为要。柱子,镇抚司的眼睛要擦亮,内部外部,都不能松懈。”
“镇遏使放心!人在镇在!”柱子用力抱拳,眼中含泪。他未能随军,被留下统领镇抚司和剩余守军,护卫家园。
韩屿又看向一旁牵着马、与细封兰珠低声说话的石头。兰珠眼睛红肿,却倔强地仰着脸,将一件新缝的、厚实的羊皮坎肩塞进石磊行囊:“活着回来。我……我和阿爸,等你。”
石磊重重点头,大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翻身上马,再未回头。
“出发!”韩屿一勒马缰,率先掉转马头。身后,一千将士齐动,踏着冻土,向东而去。马蹄声、脚步声、车轮轧过冰雪的吱呀声,汇成一股沉重的洪流,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送行的人群久久未散,直到队伍彻底不见踪影。苏晴望着东面,轻轻叹了口气。谢道韫拍拍她的肩膀:“他会回来的。我们,也要把家里守好。”
队伍晓行夜宿,沿黄河东岸南下,再折向东北。时值严冬,路上积雪甚厚,行军艰难。幸而新火军士卒装备精良,冬衣厚实,又有苏晴配发的防冻药膏,非战斗减员不多。
石磊将沧浪卫的斥候撒出去三十里,与飞骑营游骑交替侦察,严防敌军游骑或伏兵。陈默的军械队被护在中间,那些装着火药和“***”的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由最可靠的匠人和老兵看守,严禁烟火。
韩屿与石磊、陈默、野利勃、米继芬、王铁牛等人每日行军后必聚在一起,研究谢道韫给的地图和沿途搜集的情报。银州危在旦夕,但如何救援,却需仔细斟酌。直冲城下,与三万元敌硬拼,无异以卵击石。必须在路上想办法,挫敌锐气,或寻机撕开口子,送入援军和物资。
“按前日遇到的那个银州溃兵所说,李彝殷将大营设在银州城东五里的‘杏子河’东岸,主力围东、北两门,南门临山,西面是无定河。每日以本部‘铁鹞子’重骑和撞令郎(步兵)轮番攻城,攻势甚急。银州守军不足五千,伤亡颇重,箭矢滚木将尽。”石磊在地图上指点,“我们若从西面渡无定河,可直接冲击围城部队侧后,但渡河不易,且易被半渡而击。若从南面山地迂回,可攻敌南面围城部队,但山地行军慢,恐不及。”
“不能硬碰。”韩屿摇头,“我们人少,须用奇。李彝殷大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已堕,又值严冬,其部远来,粮草转运亦难。其必急于破城。我们或可示弱诱敌,引其分兵来追,于险要处设伏歼之;或可遣精锐小队,夜袭其粮道、马圈,乱其军心;又或者……”他手指点向银州城南面、无定河上游的一处山隘,“据险立寨,做出断其归路、与城中守军呼应之势,迫其分兵来攻,我则以逸待劳。”
“断其归路?”陈默眼睛一亮,“这个好!咱们有‘没良心炮’和‘惊雷箭’,守险地最好不过!只要卡住那个叫‘鬼哭峡’的地方,李彝殷后路就受威胁,他肯定要派兵来打!咱们就给他来个狠的!”
“鬼哭峡地势确是要冲,但峡谷狭窄,两面绝壁,易守难攻。李彝殷若派兵来夺,必是精锐。”石磊沉吟,“我们人少,若被拖在峡口,银州城破,则全局皆输。”
“所以,动作要快,打要狠,打完就撤,或者……”韩屿目光闪动,“虚张声势,让其疑神疑鬼,不敢全力攻城。为银州守军争取时间,也为可能的朔方军主力回援争取时间。”
计议未定,前方斥候飞马来报:银州城西三十里,无定河畔,发现小股定难军游骑,约五十骑,正在驱逐劫掠逃难百姓,似是在清扫战场外围。
“野利勃,米继芬!”韩屿立刻下令,“带你的人,换上定难军溃兵或百姓衣服,混过去,能吞就吞掉这股游骑,抓几个舌头,问清当面敌军详细部署、将领脾气、粮草屯处。记住,要快,要干净,不留活口走脱!”
“是!”两人领命,立刻点齐五十名最精悍的飞骑营好手,脱下甲胄,裹上破烂皮袄,分成数股,悄无声息地没入风雪之中。
当夜,宿营地,中军帐。
野利勃和米继芬带回了一名俘虏,是个定难军的小“队将”,被打断了胳膊,吓得面如土色。一同带回的,还有几面缴获的旗帜和十几匹战马。
“问清楚了。”米继芬汉语好,负责审讯,“围城的主将是李彝殷的堂弟李彝玉,副将是其子李光睿。李彝玉性烈,好酒,贪功。李光睿年轻,但谨慎多疑。围城大军号称三万,实有战兵约一万八,其中‘铁鹞子’重骑一千,撞令郎步兵五千,其余为各部族轻骑和辅兵。粮草屯于杏子河东大营,由李彝玉亲信把守。每日攻城,以撞令郎和轻骑为主,‘铁鹞子’很少动用。另外……”他压低声音,“李彝玉与朔方军降将、原绥州刺史刘知远(此刘知远非后汉开国皇帝)不和,刘知远所部约两千人,被布置在西南面监视无定河方向,颇受排挤,士气低落。”
“刘知远……”韩屿记住了这个名字。降将,受排挤,这是个可能的突破口。
“还有,”野利勃补充道,他汉语生硬,但意思清楚,“银州城,没破。守将,姓杨,厉害。前日,李彝玉亲自擂鼓,‘铁鹞子’冲了一次,死了百多人,没上去。城上箭,少了。”
银州还在坚守!而且挫败了“铁鹞子”的猛攻!这消息让帐内众人精神一振。
“好!银州军民,好样的!”王铁牛忍不住赞道,他原是朔方军老兵,对定难军有切齿之恨。
韩屿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看向陈默:“‘没良心炮’,在鬼哭峡那样的地形,能打多远?精度如何?”
陈默立刻来了精神:“峡谷里打直射,距离近,我估摸着,一百五十步内,用实心铁弹,应该能打穿盾车!要是用‘***’,凌空炸,效果更好!就是那延时引信还不稳,有时候早炸,有时候落地不炸。不过用来吓人,足够了!”
“一百五十步……”韩屿点头,看向石磊,“石磊,你带沧浪卫弩手,辅以王铁牛的长矛手,据守鬼哭峡口,多备滚石檑木,深沟高垒。陈默,你的‘没良心炮’和‘惊雷箭’,就布置在峡口两侧高地上,隐蔽好。我带飞骑营,再去会会那个刘知远。”
“防御使,你要亲自去招降刘知远?太危险了!”众人劝阻。
“不是招降,是示威,也是给他个选择。”韩屿眼中闪着光,“我带飞骑营,打着他定难军的旗号,趁夜靠近他的营寨,放几轮箭,扔几个‘惊雷箭’,制造混乱,然后喊话,就说‘朔方大军已破契丹,先锋已至,李彝殷败局已定,尔等降将,何不早作打算?’ 不必求他立刻倒戈,只要让他疑惧,不敢妄动,甚至……在关键时候,让开一条路即可。”
“此计可行,但仍需接应。”石磊沉声道,“我带一队弩手,埋伏在接应位置。”
“不,你守住鬼哭峡是关键。接应的事,让野利勃和米继芬去。他们对地形熟,马快。”韩屿做了决定,“事不宜迟,今夜就动。陈默,你带人连夜赶往鬼哭峡,选择炮位,构筑工事,务必在明日午前完成。石磊,你率大队,明早拔营,大张旗鼓向鬼哭峡进军,做出要抢占要隘、断敌归路的架势。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是!”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帐外,风雪更急。
子夜,刘知远所部营寨外二里,一片枯树林。
韩屿与两百飞骑营精锐,人衔枚,马摘铃,静静潜伏。人人反穿皮袄,内着轻甲,马鞍旁挂着弓弩和两枚“惊雷箭”。野利勃和米继芬各带三十骑,在更远处两翼警戒。
刘知远的营寨扎得颇为规整,但灯火稀疏,巡哨也显得有气无力。正如情报所言,士气不高。
“放箭!”韩屿低声下令。
两百支火箭(箭头裹了浸油麻布)带着尖啸,划破夜空,落入定难军营寨!顿时引燃了几处帐篷和草料堆,营中惊呼四起,锣声乱响。
“敌袭!敌袭!”
“是哪里来的?”
“放!”第二轮是普通的弩箭,专射那些慌乱跑动的人影。
紧接着,二十名臂力强的飞骑营士兵,点燃“惊雷箭”引信,奋力将其投掷进营寨深处!
“轰轰轰——!”
数声爆炸在营中响起,火光闪烁,更添混乱!
“朔方大军已至!契丹已破!李彝殷败了!降者免死!”韩屿运足中气,用字正腔圆的河东方言(与朔方军主流口音相近)放声大吼。两百飞骑营士兵也跟着齐声呐喊,声震夜空。
“是朔方军!打过来了!”
“好多骑兵!听声音人不少!”
“快跑啊!”
营寨中彻底大乱,许多士兵根本不知道来袭者有多少,只听爆炸连连,喊声震天,又见火光四起,以为真是朔方大军杀到,纷纷丢弃兵器,哭爹喊娘地向后营逃窜。军官弹压不住,反而被溃兵冲散。
韩屿见效果达到,并不恋战,唿哨一声,带着飞骑营调转马头,迅速隐入黑暗之中。野利勃和米继芬也同时从两翼撤出,交替掩护,消失在风雪夜幕下。
整个袭击过程不到一刻钟,快如雷霆,退如疾风。只留下刘知远营寨中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士卒。
刘知远匆匆披甲出帐,看着乱成一团的营寨和远处黑暗中隐约消失的马影,脸色阴沉不定。他自然不信是什么“朔方大军”,来袭者人数绝不会多。但对方手段诡异(那爆炸声),来去如风,而且精准地找到了他这支被排挤的偏师……这是警告?还是另有图谋?更重要的是,对方喊的话……朔方军主力真的快回来了?李彝殷……难道真要败?
他望着东方杏子河方向李彝殷大营的灯火,又看看西面黑暗的群山,心中那点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思,更加活络了。
次日拂晓,鬼哭峡外。
石磊率领的新火军主力,高举旗帜,擂动战鼓,大张旗鼓地开到了峡口,并立刻开始伐木立寨,挖掘壕沟,布置鹿砦,一副要长期据守、断敌归路的架势。
消息很快传到李彝殷大营。
“什么?千把人也敢来断老子后路?还占了鬼哭峡?”李彝玉正在喝早酒,闻报大怒,将酒碗摔得粉碎,“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查清楚是哪部分的?”
“看旗号,是‘新火防御使韩’,不是朔方军主力旗号。像是北边新起的那个新火军镇的人马。”斥候回报。
“新火军镇?就是前阵子在野狐岭用妖火助战的那个?”李彝玉眉头一拧,他听说过野狐岭之战,对那“妖火”颇有忌惮,“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约千人,弩手甚多,旗甲鲜明,还带了些古怪车辆,看不清是什么。正在峡口抢修工事。”
“千人……就敢来撩虎须?”李彝玉气极反笑,“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传令,让撞令郎指挥使没藏讹庞,点齐本部两千撞令郎,再给他五百轻骑,立刻去鬼哭峡,把那个什么狗屁新火军,给老子碾平了!把那个韩什么的脑袋砍回来下酒!记住,小心他们的妖火,多用盾车,稳步推进!”
“是!”
没藏讹庞,党项悍将,麾下撞令郎是定难军步兵精锐,惯用大刀重斧,善于攻坚。他接到命令,虽觉得杀鸡用牛刀,但也不敢怠慢,立刻点齐兵马,带着十余辆简陋盾车,浩浩荡荡杀向鬼哭峡。
午时刚过,定难军前锋已至峡口外一里,看到新火军匆忙立起的简易营寨和严阵以待的弩手。
没藏讹庞观察片刻,见对方人确实不多,寨栅也粗糙,心中大定,挥刀下令:“撞令郎,推进!轻骑两翼掠阵!盾车在前,弓手在后,把那些弩手给我压下去!一鼓作气,冲垮他们!”
“呜——呜呜——”号角长鸣。定难军撞令郎排着还算整齐的队形,在盾车掩护下,开始向峡口缓缓逼近。大地在密集的脚步下微微震颤。
石磊站在新立起的木寨望楼上,冷静地看着逐渐逼近的敌军。他身边,沧浪卫弩手们已各就各位,弩箭上弦,呼吸平稳。王铁牛的长矛手在弩手后方结阵。而在两侧山坡的隐蔽处,陈默正紧张地调整着“没良心炮”的射角和“***”的引信长度。
“进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石磊默默估算着距离。定难军的盾车和重步兵,已进入最佳射程。
“弩手,预备——”他缓缓抬起右手。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定难军后队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只见约三百骑兵,打着定难军的旗号,却队形散乱,慌不择路地直冲没藏讹庞的本阵后方,一边冲还一边惊恐地大喊:
“败了!败了!朔方军杀来了!好多骑兵!刘知远反了!”
正是野利勃和米继芬率领的飞骑营,换上了昨日缴获的定难军衣甲旗帜,伪装成溃兵,直插敌军后背!
没藏讹庞的后军顿时一片大乱!前方正在进攻的撞令郎也听到后方喧哗,队形出现了骚动。
“就是现在!”石磊右手狠狠挥下,“弩手,放!”
“嘣嘣嘣嘣——!”
三百支强弩齐射!如此近的距离,弩箭轻易穿透了皮盾和简陋的皮甲,狠狠扎入定难军密集的队形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两侧,放!”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时,陈默在山坡上嘶声大吼!
“轰轰!轰轰!”
布置在两侧高地的两门“没良心炮”同时发出怒吼!实心铁弹和“***”呼啸着砸入定难军冲锋队形最密集的中段!实心弹将盾车砸得粉碎,去势不减,又将后面的士兵撞得筋断骨折!“***”凌空炸开(这次运气好,都炸了),虽然威力不如实心弹集中,但四溅的碎石铁钉和恐怖的爆炸声,给从未见过此等武器的定难军造成了毁灭性的心理打击!
“长生天啊!这是什么?!”
“妖法!汉人的妖法又来了!”
“将军死了!快跑啊!”
中军遭袭,后军“溃兵”冲击,加上这从未见过的恐怖“妖火”,没藏讹庞所部的士气瞬间崩溃!前排的撞令郎丢下盾牌兵器,转身就逃,与后队自相践踏。两翼的轻骑见势不妙,早已拨马先跑。
“全军突击!追!”石磊见机,立刻下令打开寨门。王铁牛怒吼着,带着长矛手率先杀出,沧浪卫弩手也换上刀盾,紧随其后。野利勃和米继芬的“溃兵”也瞬间变脸,返身掩杀。
没藏讹庞还想收拢部队,被米继芬一箭射中肩胛,栽下马来,被乱兵踩成肉泥。两千五百定难军精锐,在鬼哭峡口,被新火军一千人打了个漂亮的伏击加反击,死伤枕藉,逃回者十不存三。
当溃兵逃回杏子河大营,哭诉“妖火”恐怖、刘知远可能已反、鬼哭峡被夺时,李彝玉又惊又怒,再不敢轻视这支仅千人的“新火军”。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兵马,加强后路戒备,并对刘知远更加猜忌,攻城力度也因此减缓。
银州城压力骤减。而“新火军”以少胜多、大破定难军撞令郎、阵斩没藏讹庞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银州守军和周边地区传开。
新火军镇,韩屿,石磊,以及那神秘的“新火雷”,第一次在河套东线的战场上,崭露出了令人侧目的锋芒。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