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新火军镇,西区棉田试验暖房。
虽然外面春寒料峭,但暖房内却暖意融融,火道(地龙)散发着稳定的热量。数十个陶盆瓦钵整齐排列,里面是从去年秋末播种、在暖房中精心呵护越冬的棉苗。经过高昌匠师高远和以赵实为首的农事匠人们数月的努力,大部分棉苗已长到半尺来高,茎秆粗壮,叶片肥厚深绿,呈现出蓬勃的生机。尤其是有几盆采用了“地暖催根”(赵实地暖法的改良盆栽版)和特殊配比肥料的,长势格外喜人,已有植株开始出现小小的、毛茸茸的蓓蕾。
苏晴、高远、赵实,以及特意从安济院和农事坊抽调来学习的几名妇人学徒,正在暖房内忙碌。苏晴小心地检查着一株棉苗的根部,高远则用一把小银刀,轻轻刮开另一株略显发黄的棉苗茎部表皮,仔细查看。
“苏院使,您看,这几株叶缘发黄、生长迟缓的,根须果然有些发黑,怕是沤着了。”高远指着刮开的茎部,“暖房虽暖,但浇水还是得‘见干见湿’,尤其这陶盆排水,不如大田。得告诉照料的妇人,宁可稍干,勿令过湿。”
苏晴点头,对旁边一个正认真记录的妇人学徒道:“小翠,记下来:棉苗越冬期,盆土偏干养护,待新叶展开、地气回暖后再逐步增加浇水。发现叶黄萎蔫,立即检查盆底是否积水,根须是否健康。”
“是,苏院使。”那叫小翠的妇人连忙在木板上记录。她是流民出身,手脚勤快,心也细,对种植格外有兴趣,被苏晴选中重点培养。
赵实则蹲在那些长势最好的棉苗前,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盆土,脸上带着庄稼人看到好苗子时特有的欣喜:“高师傅,苏院使,您二位看这几盆,用了俺那‘地暖催根’法子,根扎得又深又密,杆子也硬实。俺估摸着,等外头彻底化冻,地气上来,移栽到开了‘地暖沟’的大田里,肯定窜得快!就是这暖房还是小了,苗子多了挤得慌,光照也不匀。”
“赵管事说得是。”高远道,“开春后,需尽快在向阳避风处,建更大的育苗棚,不用全暖,只要能防风保温即可。棉苗移栽前,还得‘炼苗’,慢慢适应外面气候,不能直接从暖房搬出去,否则非死即伤。”
“炼苗……俺记下了。”赵实点头如捣蒜,如今他是屯田所副管事,主要负责新法农事,对高远这位西域来的“棉师傅”十分信服。“对了,高师傅,您上次说那‘打顶’、‘抹杈’的法子,啥时候用?俺看着有些苗子已经开始分杈了。”
“待移栽成活,长出七八片真叶后,便可摘去顶心,促其多发侧枝,多结棉桃。疯长的水杈(营养枝)要及时抹去,省得跟棉桃抢养分。”高远耐心讲解,“这些活计精细,需人手。苏院使,安济院和学堂那边,能否多选些细心稳当的妇人、半大丫头来学?将来棉田管理,离不开她们。”
“好,我来安排。”苏晴应下。她看着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绿意,又想到安济院中逐渐康复的墨衡,心中充满了干劲。民生多艰,但每一点新技术的落地,每一株新作物的成活,都代表着更多的希望。
与此同时,新火军镇东南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军器监“野外试验场”。
“轰——!!!”
一声比“没良心炮”沉闷、但同样震撼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惊起远处山林一片飞鸟。硝烟散去,只见八十步外,一片竖起的木制靶墙(模拟简易工事)被炸得支离破碎,木屑纷飞。
陈默、鲁平、春草,以及数名精心挑选的炮组操作手,围在一架形制古怪的金属器械旁。这器械有一个用厚木制成的两轮炮架,炮架上固定着一根长约四尺、粗如海碗、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钢制炮管。炮管尾部有简易的楔形炮闩和击发装置,炮口微微上扬。这便是“轻型步兵炮”——“雷公一号”的初号样品。比起需要深井固定、动辄数千斤的“没良心炮”,它重量不足三百斤,两匹驮马或六名壮汉便可拖拽移动。
“记录:第五次实弹测试,炮身灌钢法制,壁厚四分(约1.2厘米),装药一斤二两(约600克),使用新制‘药饼延时引信***’,弹重五斤(约3公斤)。射程八十五步,偏右约十步。弹着点凌空爆炸,破片覆盖半径约五步,靶墙毁伤效果……良。”春草抱着记录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吐字清晰,飞快地记录着各项数据。她如今是军器监正式任命的“记录主事”,掌管所有研发试验的一手数据。
鲁平正蹲在炮尾,仔细检查炮闩和炮管后部:“炮闩闭气尚可,有轻微熏黑,需加一道铜垫。炮管无裂纹,但发热厉害,连续发射需冷却。这新引信……”他拿起一个从爆炸现场捡回的、扭曲的铜质小圆管,里面有多层压实的缓燃药饼,“五发四炸,比之前的药捻稳当多了!就是加工太费事,春草,成本核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春草翻动另一块木板,“单个引信,用工用料,约合十五文。若是量产,熟练后或可降至十文以下。但关键在几种药材(控制燃烧速度的)的供应和提纯,目前全靠安济院苏院使那边调配,产量有限。”
“十文……还能接受。”陈默搓着手,脸上又是烟灰又是兴奋的红光,“关键是能炸!能按时炸!这就成了!准头差点不怕,咱们用量补!八十五步,正好覆盖敌军冲锋的密集队形!鲁平,炮架还得改进,要能快速调节高低左右,最好带个简易的瞄准具。春草,你晚上把测试数据整理好,明天我去安济院给墨老汇报,顺便请教这炮架结构怎么弄更灵便。对了,炮弹也得改进,破片还能再多点,下次试试掺点碎铁渣……”
众人正讨论得热烈,一骑快马驰入山谷,是镇抚司的信使,带来韩屿的急令:契丹游骑已出现在丰州以南,与我朔方军斥候发生小规模冲突。李彝殷在夏州暂缓誓师,但征发粮草、集结兵马的迹象愈发明显。银州、新火军镇,进入二级战备,各军械作坊,全力生产,优先保障弩箭、火药、炮弹。
“要来了……”陈默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凝重,“鲁平,春草,从今天起,‘雷公炮’的定型、量产准备,必须加快!炮弹、火药,要囤!告诉匠作府各坊,所有人,三班倒,伙食加倍,工钱加三成!但安全章程,谁也不能犯!柱子派来的镇抚司的人,给我盯紧了!”
“是!”
三月廿五,银州,临时防御使府后院。
小小的院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门窗贴上了大红“囍”字,虽然简朴,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喜庆。今日是石磊与细封兰珠成婚的日子。战事阴云密布,婚礼一切从简,未请外客,只在新火军镇和银州的高层,以及细封罗派来的几位族老见证下,完成了仪式。
石磊难得地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战袍,未着甲,脸上线条依旧冷硬,但眼中含着掩饰不住的温柔和一丝局促。细封兰珠则是一身红色的党项新娘服饰,头戴银饰,明艳照人,大大方方地站在石磊身边,眉眼弯弯,幸福满溢。
韩屿作为主婚人,苏晴、谢道韫、周淮、陈默、刘知远等人都在座。墨衡伤势未愈,未能亲至,托苏晴带来了贺礼——一对用新灌钢法打制、装饰着简洁云纹的短刀,寓意“同心同德,保家卫国”。
礼成,简单的宴席开始。虽是战时,菜肴不算丰盛,但气氛热烈。刘知远端着酒杯,走到石磊和兰珠面前,诚恳道:“石都指挥使,兰珠姑娘,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刘某漂泊半生,得遇韩防御与诸位不弃,方有今日。此番见二位佳偶天成,更觉此间有如归家。刘某敬二位一杯,愿我新火军镇,永如今日之和睦兴旺!”
说罢,一饮而尽。石磊不善言辞,只重重点头,与兰珠一同饮尽杯中酒。兰珠则笑着用生硬的汉语道:“谢谢刘将军!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草原上的鹰和山里的石头,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众人都笑起来。陈默趁机起哄:“石头,以后可得听兰珠姑娘的话!咱们兰珠姑娘,骑马射箭,救死扶伤,样样精通,你可比不了!”
石磊黝黑的脸膛又红了,惹得众人笑声更大。
韩屿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乱世之中,这般简单纯粹的喜悦与温情,尤为珍贵。它像严冬荒原上的一簇火,不仅温暖当事人,也照亮和凝聚着周围所有人的心。刘知远那句“有如归家”,更是让他欣慰。这位曾经的降将,正在真正融入这个集体。
然而,温馨的时刻总是短暂。宴席未散,一名信使匆匆而入,将一份密报呈给韩屿。
韩屿展开一看,脸色微沉。他对众人示意,走到一旁。石磊、刘知远等人也察觉有异,跟了过去。
“冯帅急令。”韩屿将密报递给石磊,“契丹耶律敌烈所部三千余骑,突然转向,不再南下,而是沿黄河北岸,向西移动,其先头已过乌梁素海,动向不明。北线压力稍减,但冯帅判断,此部可能与西夏(定难军)有更隐秘的勾连,或欲绕过我军防线,从西面威胁灵州,或……与李彝殷东西对进,合击银、麟。命我部加强西、南两个方向侦察,尤其注意贺兰山隘口与黄河渡口。另,朝廷旨意已到……”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准冯帅所请,授我为‘朔方节度副使、银麟绥等州观察处置使’,授石磊为‘朔方军马步军都虞候’。然……同时,朝廷亦遣中使(宦官),宣慰灵州,不日将至。”
朔方节度副使!银麟绥观察处置使!马步军都虞候!这都是实打实的、朝廷正式任命的高阶官职,意味着韩屿和石磊,至少在名分上,已跻身朔方军乃至朝廷方面大员之列!权力更大,责任也更重,更重要的是,正式进入了天下棋局,被各方瞩目。
而朝廷中使的到来,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是福?是祸?是寻常宣慰,还是别有深意?
喜宴的气氛,不知不觉凝重起来。
石磊握住兰珠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温情未退,却多了几分坚毅。无论来的是风霜还是刀剑,他们已并肩而立。
刘知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韩节度,石都虞候,末将请命,率‘刺事都’精锐,即刻西出,查清耶律敌烈部真实意图与动向!同时,加强对夏州、灵州方向的情报搜集,尤其是朝廷中使一行人的底细!”
韩屿看向他,点头:“准!务必小心,安全第一。”
“是!”
狼烟已起,波澜将至。但新火已成,家国在肩,他们已无退路,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