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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暗流与融冰

    三月初,黄河“几”字弯西北,丰州以南,荒原。

    寒风依旧凛冽,卷着沙尘和未化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一支约二十人的骑兵小队,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过起伏的丘陵。人人反穿羊皮袄,马嘴衔枚,蹄裹厚布。领头一人,身形矫健,目光锐利如鹰,正是刘知远。他身边是石磊从飞骑营和镇抚司精选的十名好手,以及他自己从旧部中挑选的八名最熟悉草原地形、精通契丹和党项语的斥候老兵。

    他们已经在这片荒原上游弋了五天。根据刘知远旧部传回的零星消息和多方印证,那支约五千人的契丹偏师,就隐藏在丰州以北、狼山以南的某处河谷地带,意图不明。冯晖的主力被牵制在东南,朔方军北线戍堡兵力薄弱,若这支契丹骑兵突然南下,威胁极大。韩屿给刘知远的任务,是查清其确切位置、兵力构成、动向意图,必要时,可进行骚扰、迟滞,但绝不可暴露新火军身份。

    “刘都头,前方十里,有烟火痕迹,很新鲜,不超过一日。”一名刘知远的旧部斥候,代号“老灰”,趴在地上嗅了嗅风中的气味,又捻起一点泥土仔细查看,低声道,“是大队人马驻扎过的痕迹,粪便、车辙、还有……宰杀牲畜的血腥味。看车辙宽度和深浅,不像商队,是辎重车,不少。”

    “能判断人数吗?”刘知远眯起眼。

    “至少两千骑,可能更多。马粪很集中,像是圈养过夜。”另一名斥候补充。

    刘知远心中估算,这与情报中的五千之数尚有差距,可能是分兵了,或者情报有误。“继续向前,小心避开游骑。老灰,你带两个人,摸到前面那个高坡看看。其余人,分散警戒,一炷香后此地汇合。”

    命令悄无声息地执行。刘知远带着两名手下,借着枯草和土包的掩护,缓缓向前摸去。他对这片地形不算陌生,当年在朔方军时,也曾在此与契丹游骑周旋。荒凉、空旷、危机四伏,但也是隐藏和侦察的绝佳场所。

    一炷香后,老灰返回,脸色凝重:“刘都头,看见了。东北方向约十五里,有条干河沟,里面扎满了帐篷,契丹人的狼头旗。人数……不下三千,全是骑兵,马匹精壮。营地外围游骑很密,我们没敢靠太近。还看到……有驮马拉着些用毡布盖着的东西,看轮廓,像是……拆开的抛石机或者攻城锤的部件。”

    攻城器械?契丹轻骑为主,携带攻城器械?这分明是做好了攻坚或长期围困的准备!目标绝不仅仅是牵制!

    “能看出是哪个详稳(契丹军官)的旗号吗?”刘知远追问。

    “太远,看不清。但营地中央那面大纛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狼头,旁边还有面小些的三角旗,像是……像是‘乙室’部的标记。”老灰道。

    乙室部?契丹西京道的大部,其详稳耶律敌烈,以骁勇贪功闻名。刘知远心中一沉,若真是耶律敌烈亲至,事情就严重了。

    “撤!”刘知远当机立断。他们人少,目标已基本查明,不宜久留。众人迅速后撤,在荒原中穿梭,避开可能的契丹游骑。

    然而,就在他们撤出约三十里,以为安全时,侧翼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唿哨声!一队约五十人的契丹游骑,不知何时发现了他们,正呈扇形包抄过来!显然是之前有游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引来了追兵。

    “被发现了!散开!向西南,老鹰嘴方向撤!交替掩护!”刘知远厉喝,同时摘下鞍旁的角弓,回身便是一箭!一名冲在最前的契丹骑手应弦落马。

    “嗖嗖嗖!”其余人也纷纷回身射箭,迟滞追兵速度。新火军的弩手箭术精准,瞬间又射倒数人。但契丹骑手极为悍勇,且马快,紧追不舍。

    “刘都头!前面是断崖!”一名斥候惊叫。西南方向,一道深达数丈的干涸河床横在眼前,对面崖壁陡峭。

    “下马!用绳索下崖!快!”刘知远勒住战马,率先跳下,从马鞍旁解下盘好的绳索,迅速在崖边一棵歪脖子树上系牢,将另一端抛下崖去。“老灰,你带人先下!二组,断后!”

    追兵已至百步之内,箭矢呼啸而来。两名新火军斥候中箭,一人落马,被同伴奋力拖到崖边。众人顾不上马匹,顺着绳索飞速滑下陡峭的崖壁。契丹追兵冲到崖边,对着崖下放箭,但崖壁有起伏,难以瞄准。

    “绕过去!从下游浅滩过!”契丹头目气急败坏地大吼。

    刘知远等人滑到崖底,顾不得身上擦伤,互相搀扶着,沿着河床向下游狂奔。身后,契丹人的马蹄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进那边石林!”刘知远指着前方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众人钻入石林,利用复杂地形隐蔽周旋。契丹骑兵下马步战,追入石林,双方在奇石间隙爆发短暂而激烈的白刃战。刘知远刀法狠辣,连毙两人,但左臂也被划了一刀。老灰为救一名受伤同伴,被契丹人围住,力战而死。

    眼看就要被合围,石林外突然响起一阵奇特的、类似狼嚎的呼哨声!紧接着,是弓弦震动和箭矢破空的锐响!数名契丹兵惨叫着倒地。

    “是咱们的人!”一名新火军斥候惊喜道。

    只见石林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二十余名穿着破旧皮袄、手持猎弓的“牧民”,正对着契丹人放箭。为首一个汉子,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细封氏的老猎人阿古拉!他身后,跟着细封兰珠和几名细封氏的好手!

    “兰珠姑娘!阿古拉大叔!”刘知远又惊又喜。

    “快!这边走!”细封兰珠一身利落猎装,脸上沾着尘土,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张弓搭箭,一箭射倒一个试图靠近的契丹兵,对刘知远喊道,“跟我来!这边有路!”

    原来,细封兰珠不放心石磊(在银州)和刘知远此次危险的侦察任务,又知道细封氏在丰州一带有熟悉的猎场和隐秘小路,便说服了阿古拉,带着一队族中最精悍的猎手,悄悄跟来,以备不测,正好在关键时刻赶到。

    在细封氏猎手的接应和带领下,众人利用熟悉的地形,终于甩掉了契丹追兵,于次日凌晨,伤痕累累但全员(除老灰等两人阵亡)返回了新火军镇设在边境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三月初五,新火军镇,防御使府。

    刘知远臂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却有些亢奋。他站在韩屿、石磊、陈默、周淮等人面前,将侦察所得、遇险经过、以及细封兰珠接应之事,详细禀报。桌上摊开着根据他描述绘制的简易地图。

    “契丹乙室部耶律敌烈,至少三千精骑,携带攻城器械,隐于丰州河谷。其目标,绝非简单牵制。”刘知远语气肯定,“结合李彝殷在夏州大点兵马、征发粮草,以及我们之前发现的密信残片,末将推断,契丹与李彝殷的约定很可能是:契丹偏师南下,佯攻或实攻丰州、乃至朔方北线某处要塞,吸引朔方军主力或分兵北上;同时,李彝殷趁朔方军兵力被牵制、银麟防务尚未完全稳固之机,集结主力,猛攻银州,甚至意图直扑灵州!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协同作战!”

    “声东击西,南北夹击……”韩屿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若真如此,朔方军将面临开春以来最严峻的考验。冯晖主力在东南,北线薄弱,银麟新复……

    “刘将军此次侦察,险象环生,但价值巨大!”石磊沉声道,看向刘知远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同和赞赏。这次任务,刘知远不仅展现了出色的侦察和应变能力,更在关键时刻身先士卒,断后掩护,其旧部老灰为救同袍战死,也说明了其部下并非乌合之众。而细封兰珠的“意外”接应,虽让石磊后怕不已,却也侧面印证了刘知远已初步得到了盟友的认可。

    “立刻将情报急报冯帅与赵判官!”韩屿下令,“建议冯帅加强北线戒备,谨防契丹突袭。同时,请冯帅协调兵力,增援银、麟。我军需立刻进入战备状态,整修城防,囤积粮草军械,训练新兵。银州是首要目标,必须守住!”

    “是!”

    “陈默,军械监那边,‘轻型炮’和***进度如何?‘地暖’试验田的苗情怎样?”韩屿问。

    陈默忙道:“轻型炮做了三门样品,用灌钢法打的炮管,比‘没良心炮’轻了一半,用两匹马就能拖着走,射程约一百五十步,用***,五发里能有三发按时炸,正在改进引信。***的延时药饼,鲁平和春草搞出了新配方,用几种药材粉末混合控制燃烧速度,好像更稳了,还在试。地暖试验田……”他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出苗了!比旁边普通田早了整整十天!苗齐苗壮!赵实那法子真管用!周先生已经组织人手,在银州和新火镇挑选向阳、近水的上等田,开始铺建‘地暖沟’,抢播春麦和菜籽!”

    “好!地暖之法,若能推广,于军于民,功在千秋。重赏赵实,擢为‘屯田所副管事’,专司地暖营造与农事改进。”韩屿道,“陈默,你军械监的任务最重,火药、炮弹、弩箭、刀甲,都要开足马力。需要什么,直接报给我和周先生。”

    “明白!”

    “刘将军,”韩屿看向刘知远,语气郑重,“此次侦察,你与麾下弟兄立功甚伟。阵亡弟兄,厚恤其家。你旧部中熟悉契丹、定难军情,精于侦察、骑射、乃至……某些特别手段的弟兄,可单独编成一‘刺事都’,由你直领,专司对敌情报搜集、渗透、破坏、策反。一应人员、经费、装备,优先保障。我要知道李彝殷和耶律敌烈的一举一动,乃至他们内部的矛盾、弱点。”

    刺事都!这是将最机密、最危险的情报和特种作战任务交给了刘知远!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将他真正纳入新火军核心决策与执行圈的标志。

    刘知远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领命!必不负防御使重托!”

    “起来。”韩屿扶起他,“你已是我新火军栋梁,不必如此。你的家眷,可接来新火镇安置,一应待遇,与诸将同。另外,”他笑了笑,看向石磊,“石都指挥使与兰珠姑娘的婚事,定在下月十八。你与兰珠姑娘此番也算并肩作战,届时,可要多喝几杯。”

    刘知远也笑了:“一定!石都指挥使与兰珠姑娘,英雄美人,天作之合,末将定要讨杯喜酒,沾沾喜气!”

    石磊脸上又有些发窘,但眼中满是暖意。

    “好了,各自去忙吧。多事之秋,唯同心戮力,方可度过难关。”韩屿最后道。

    众人散去。刘知远走出防御使府,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街道上熙攘忙碌的人群,工坊区升起的炊烟,校场传来的操练声,心中那份漂泊无依的寒意,似乎正被这蓬勃的生机与人情,一点点消融。

    这里,或许真的可以成为归宿。

    他握了握拳,转身,大步向新划给“刺事都”的营地走去。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暗流越发汹涌,但新火军镇这艘船,正在将更多有力的桨手,凝聚到自己的船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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