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柱盯着在地图上的三个红圈,三道沟、柳河子、老虎背,刘杰的主要收购点。
电话响了,是范万龙。
“姐夫!”大舅哥的嗓门快把话筒震裂了,“三道沟那边炸了锅了!刘杰那狗日的站在大队部门口的拖拉机车厢上撒钱呢!”
“多少钱一斤?”
“十二块!现金!当场结!妈了个巴子,七八十号人围着他,跟过年赶集似的!”
古法炮制的成本高,正大制药能给的二十五块已经很高了,互助组收鲜果的价格不能超过九块。现在刘杰报十二块,互助组就收不到货了。
硬柱想了想。
“把我们的货也给他。”
范万龙愣了一下:“你这是……帮他爆仓?”
“按我说的办,让我们的人把平时看不上的货,什么生瓜蛋子、被虫子磕过的烂果子,全都给他送去。”
“他爱收就让他收。你别急,另外那些卖给刘杰的散户,有采药证没有?”
上一世他亲眼见过老孟头因为没有采药证,一麻袋五味子被林政站没收,还罚了二十块,蹲在桥头哭了一下午。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采……啥证?”
“采药证。巴掌大一个蓝塑封的小本儿,上面有县药材管理站的戳。五味子是省三级保护药材,没证上山采,那叫盗采。”
“谁有那玩意儿?钱富贵在的时候就没正经发过几张!”
硬柱嘴角动了动。
“行了。你先别跟刘杰的人起冲突,也别拦着散户卖。但你给我盯着——他收完货往哪运、走哪条路、几辆车、外地的还是本地的。盯清楚了打电话告诉我。”
硬柱放下话筒,手指在地图上从三道沟划到县城——只有一条穿过林场的大土路。
他拿起电话,拨了林场值班室的号。
铁牛被人叫到了值班室。
“哥,啥事?”
“我问你个事儿。你们护林站有没有一份省林业厅的文件,让严查保护药材的采摘许可证?”
“你咋知道的?省林业厅今年新下的,关于加强野生药材资源保护管理工作的通知,要求各林场护林站严格查验,无证采摘一律没收处罚。站长让我们落实,我正愁咋整呢。”
“不用愁了。”硬柱盯着地图上那三个红圈,“我这有个大案子给你。有人无证大量收购五味子,你就派人在这三个口子设卡——”
硬柱将具体路线和收购点告诉了铁牛,这属于大宗林副产品下山,正好是林场的职权范围。
硬柱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两通电话,十五分钟。一个负责摸清底细,一个负责设下埋伏。
这电话和这一万块钱,值了。
第二天上午,铁牛带上几个护林员,兵分三路。
三道沟山口,栏杆后面站着三个穿蓝制服绿胶鞋的人。打头的铁牛像座铁塔似的杵在路中间,胳膊上套着红彤彤的袖章,上面印着“林政稽查”。
这天刘杰又亲自到了三道沟。
他站在大队部门口那辆拖拉机的车厢上,脚下堆了七八十个蛇皮袋子,手里挥着一沓大团结,嗓子都喊劈了:“收!有多少收多少!拿来就给钱!”
底下围了一圈人,有背背篓的,有拎蛇皮袋的,还有用自行车驮麻袋的,挤得水泄不通。
范万龙蹲在人群外围的电线杆子底下,手里的木棍快被他捏碎了,但他没动。硬柱说了看戏就行,摸清他的收购点和路线。
到了下午三点多,刘杰的两大间临时库房塞得门都快关不上了。
“装车!快装车!”刘杰热得衬衫扣子全解开了,露出一件汗渍发黄的背心,指挥着雇来的几个力工往大解放上扔麻袋,“天黑前必须过秤装完,连夜发车!”
三辆大解放停在村口,一袋袋五味子被扔进车厢,堆得像小山。车是外地牌照,司机也是外地人,一口南方普通话。
车队轰鸣着启动,卷起一路黄土,往山下开去。
从三道沟下山只有一条大土路,必须穿过林场的地界。
头车的司机一脚刹车踩到底。
轮胎在土路上拖出两道黑印。
路正中间,横着一根大腿粗的杨木原木。
木头后面站着三个穿蓝制服的人。打头的铁牛,胳膊上的红袖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刘杰从副驾上跳下来。
“干啥的!国营公司的货,你们也敢拦。”
铁牛没理他,走到头车跟前,一把扯开后车厢的帆布。
铁牛伸手从最上面一袋敞口的麻袋里抓了一把,在手心里翻了翻。
“有没有采药证。”
刘杰愣了:“啥?”
铁牛从兜里掏出红头文件,在刘杰面前抖开。
“五味子,省三级保护药材。采摘必须持有县药材管理站核发的采药证。”铁牛指了指那三大车货,声音洪亮,“你这三车,有几张证?拿出来我看看。”
刘杰脸色变了。他摸出兜里的烟,抽出一根红塔山递过去:“兄弟,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我是县药材公司的。”
“药材公司也得有证。”
刘杰又从兜里摸出两张大团结,想往铁牛兜里塞。
铁牛胳膊一抬,退了半步。
“别跟我套近乎。”铁牛指了指地上那份红头文件,“文件必须落实,无证采摘保护药材,一律没收处罚。你觉得不对,找省里说理去。”
刘杰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你一个看树的,敢扣我的车?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到县……”
“你随便打。”
铁牛转头冲身后的护林员挥了下手:“扣车!没有林场放行条,没有采药证,这三车东西一片叶子也别想出这条沟。”
两个护林员上去,用粗铁链子穿进车轱辘里,挂上了一把大铁锁。
太阳火辣辣的烤着土路。
一直躲在后面车里的粤南药业陈代表也坐不住了。他上车掀开帆布看了一眼,底下的果子已经发热变软,开始拉黏丝了。
陈代表脸色大变,跳下车指着刘杰的鼻子:“刘老板,这就是你收的好货?这玩意儿运到广省全得烂成水!你违约在先,退定金!我不收了!”
车被扣了,货要烂了,买家也跑了。
刘杰站在路边,看着对方摆明了落井下石,知道这次血本无归了。
消息一天之内传遍了周边十几个屯子。省厅文件下来了,没采药证不准上山,上了山采了货也运不出来。
范万龙骑着摩托,趁热打铁,一个屯一个屯地放风。
“采药证的事儿,听说了没?省里今年新下的文件,没证采五味子,抓着就没收!”
“那咋整?以后不让采了?”
“采!咋不让采?加入互助组就行。互助组挂靠林场,采药证统一给办,手续正规,证下来你采的每一斤都合法,林场给放行,运出山没人拦。”
“多少钱收?”
“八块五。”
“人家刘杰给十块呢。”
范万龙往地上啐了一口。
“刘杰那十块你还敢去挣?抓住你没证,十块钱没有,还得搭上罚款。跟互助组签约八块五,是少一块半,但稳稳当当的。刘杰那三大车货还锁在沟里呢,他连自己的都运不出去。”
这笔账不用范万龙替人算,散户自己心里门儿清。
当天晚上就有七八个散户找到范万龙家。
第二天又来了十几个,还有从隔壁乡赶过来的,连互助组是干啥的都没搞清楚,就先报名办证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