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硬柱让铁牛通知刘杰到现场。
山里刚入夏季,三车五味子在林总那里只停了大半天,就捂出了酸馊味。刘杰从散户手里高价收来的鲜果,货砸手里,一天烂一层。
司机们本以为是通知来放车,结果大失所望。三人将刘杰围住要钱,他被人薅着领子按在车轱辘上。
赵硬柱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带着范万龙,不急不慢地走到车前。范万龙掀开篷布,捏了一把果子,在手心捻开看了看果肉,冲赵硬柱点了下头。赵硬柱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用大拇指捻了几张,拍在车盖子上。
刘杰蹲在地上,脸上的土和汗搅成了泥。他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最后一把薅过去,数也没数,甩给三个司机。
三辆卡车调头,冒着黑烟消失在山下。
刘杰站在土道上,看着赵硬柱带来的汉子,把果子一袋一袋往拖拉机上搬,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冲着赵硬柱的背影吐了口血沫子,声音发颤:“赵硬柱,你他妈等着。”
赵硬柱心里想,人家十二块钱的货,自己五块收了,骂几句也值!
路上,范万龙呼吸平稳下来,对赵硬柱说:“这两天,我们互助组又来了二十六个,都是想办证的。”
赵硬柱没有说话。
二十六个人。二十六份承诺。每一份都白纸黑字写着“互助组统一办理采药证”。
证件在哪儿?
赵硬柱押着货回到药材仓库,简单地和范万龙交代了几句,便直接跨上摩托车,直奔县委大院。
县委大院,赵振华的办公室。
赵硬柱说明来意。
赵振华直接打断:“采药证的事,你别再跑了。”
“刚刚,孙县长临时召集林业局开会。”赵振华压低了声音,
“全县的采药证暂缓办理,并且对林业和林场管理提出了严厉批评。”
“不是我不帮你。”他走到赵硬柱跟前,几乎贴着耳朵说,“我是自身难保,上次钱富贵的事,还有省里协调组下来的事,孙县长直接和我挂上了钩。”
赵硬柱没有说话。他理解赵振华的处境。
赵振华拍了拍赵硬柱的肩膀,把他往门口送。临出门,他压着嗓子多说了一句:
“县里这条路走不通。你往上想想办法。”
赵硬柱一边骑着摩托车,一边感到焦急。
二十六个人的证件等着他办。办不下来,赵硬柱会被人骂成过河拆桥。
信用这东西,毁一次,生意就得黄。
他突然想到赵振华最后的话,还有宋婉清将短发捋到耳后根的笑容。
回到加工厂,赵硬柱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秀兰在晾晒场翻药。下午的太阳很毒,她一趟趟地把竹匾上的干果翻面,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赵硬柱给宋婉清打去电话。
话筒中传来宋婉清干练却不失柔情的细语,赵硬柱没绕弯子,把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当然,他也说了自己去找赵振华,以及赵振华的态度。
宋婉清没有急着接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能听见她翻了一页什么东西。
“孙县长是在林业局会上明说的?”
“不仅直接点了互助组的名,还把野蛮执法、不顾全大局的帽子扣在林场头上。”
“我这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采药证是农业和林业联合发的,县里办不了,但省里还有渠道。省农林厅有督办权,可以发督办函,要求限期办理。”
赵硬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你能走这个?”
“我不能直接办。但我能找到办的人。”宋婉清思路清晰,而且雷厉风行,
“理由得充分,互助组的挂靠协议、林场的证明、项目及采购合同、区域清单。你得当面跟我对一遍,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说个时间。”
“白天我得调研,晚上回招待所才有空。”
“那我晚上去找你。”
“行。302。我等你。”
赵硬柱放松下来。紧了半天的嗓子眼儿终于松开了。
“上次的事多亏你了。没有你出面,正大制药的项目根本落不了地。”
“别客气。你那个项目省里很感兴趣,保住了对大家都好。”宋婉清的语气淡淡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那晚上见。”
“嗯……谢谢啊,婉清……同志。”
赵硬柱本来想叫宋同志。但上次在晾晒场,宋婉清说过一句“叫我婉清就行”。
电话挂了。赵硬柱长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窗户外,还有一个人手心也全是汗。
秀兰路过窗下时,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断断续续传来她男人赵硬柱的声音。
“……上次多亏你了……”
“……晚上去找你……302……”
“……我等你……”
“……婉清……”
秀兰手里的簸箕边沿被她攥出了印。
赵硬柱打完电话,推门出来,看见秀兰在翻竹匾。
“你啥时候在的?”
秀兰头也没抬,手里翻果子的动作没停。
傍晚。
赵硬柱洗了把脸,特地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赵硬柱从宿舍出来,迎面撞上秀兰。
“我有事,出去一趟。”
秀兰拿起鸡毛掸子,轻拂裤腿。
“跑手续。办证的事。”
秀兰还是没开口,连头都没抬。
赵硬柱心里还纳闷着,就急着出门了。
他身后的房间门,传来“砰”的一声响。
长林县招待所,别院。
赵硬柱上了三楼,在302门口站住,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