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加工厂,硬柱把摩托车停到宿舍小院门口。
就见秀兰坐在小院里,拿着那把跟了她好几年的剔骨尖刀,一下一下地在磨刀石头上蹭。
嚓。嚓。嚓。
“你干啥呢?大早上磨刀?“硬柱心里隐隐觉得哪儿不对。
秀兰手上的动作没停。
“磨刀杀猪。“
硬柱愣了一下:“杀啥猪?这里哪有猪。“
秀兰这才抬起头,眼神冰冷。
“杀你这头猪。“
硬柱这才反应过来。秀兰知道他昨晚去找宋婉清的,现在他一宿未归。
“秀兰,你听我说。”
“说啥?“秀兰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拍,站了起来,
“赵硬柱,你跟我说清楚,昨晚上你去哪儿了?“
硬柱从包里掏出那叠稿纸:“我在陈兴发那儿写东西,一宿没睡。你看,这是给省里的。“
“欺负我读书少?别拿着秀才的酸臭东西糊弄我!“秀兰站起来,喘着粗气,
“县招待所302房间,那个姓宋的女人!“
“那是公事!“
“公事能公一夜?公事能叫人家婉清?“
秀兰是真的伤心了。从嫁给赵硬柱到现在,她跟着他挨过饿、扛过冻、上过山、杀过猪,就是从来没设想过自己男人外面有人。
硬柱还要解释什么,院门外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
“砰砰砰“几声车门关上的声音。
两辆白色警车停在,宿舍区小院门口。
四个穿制服的公安鱼贯而入,腰上别着枪和手铐。紧跟着进来的,是县经委的方科长和周德明。
方科一脸严肃,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周德明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硬柱,眼神里全是报复的快感。
“赵硬柱?“带队的公安亮出一张纸,
“你涉嫌以黑社会手段强行扣押客商货物、低价强买强卖,严重扰乱市场经济秩序。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硬柱没动。
方科长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别指望你的人了。赵铁牛,今天凌晨四点在林场宿舍被带走。王建设,停职接受调查。县里发话了,要严厉打击涉黑涉恶,不论涉及谁,一律严查。“
铁牛被抓了。王建设也停了。
一股眩晕涌上硬柱大脑。孙县长这一手够狠,是要把他这条线上的人全拔了。
硬柱被带上手铐,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夹着硬柱往外走。
秀兰提着刀就要冲上前,带队的民警手已经摸上枪套,情况剑拔弩张。
硬柱赶忙阻拦秀兰,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打电话给陈兴发。让他带宋婉清来。“
“你个老娘们让开,不要抗拒执法。我没事。”硬柱半真半假地安抚秀兰,接着使了一个眼色。
秀兰浑身一僵。
“快让开!“
硬柱说完,脚步恢复了正常。几人朝仓库走去。
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委屈、气愤、醋劲、不甘心,全搅在一起。但硬柱刚才的语气她听得出来,只有那个女人才能不让局面继续恶化。
她咬了咬牙。急忙往办公室赶。
秀兰拿起听筒,她从用过这玩意儿。她回忆硬柱打电话的样子,先摘话筒,再按号码,听到嘟嘟声就对了。
翻开电话本,找到陈兴发的号码。手指颤抖地按下号码。
“喂?“话筒里传来陈兴发疲惫的声音。
“兴发!我是秀兰!“她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碎,
“刚刚硬柱被抓了!硬柱让你带那个姓宋的来!快!“
“被谁抓了?谁被抓了?”
“硬柱被公安抓了,是周德明带来的!”
“昨晚他在我这里写了一宿材料,怎么会有这事?”
秀兰握着电话的的手滑了一下。
刚刚冤枉了硬柱了。比起被外人冤枉,来自身边人的冤枉更让人委屈。
她再也不忍了,哇的哭出来。
“我求你了,兴发。快带宋领导来吧。”秀兰已经泣不成声,“省里领导才能救硬柱。”
“知道了。“陈兴发那边已经传来,起床穿衣的动静,“嫂子,你想办法拖半个小时。“
电话挂了。
仓库查封现场。现场秀兰哭哭啼啼,硬柱又逐字逐字纠正核对清单,时间过去四十分钟。
硬柱带着手铐签完字,即将被带上警车的时候。
陈兴发的桑塔纳猛地刹在警车旁边,轮胎碾着碎石子滑了半米。
车门推开,陈兴发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接着下来的是宋婉清。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步子很快,直接抓住即将关上的警车车门。
硬柱看见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科长知道宋婉清的身份,和带队警官低声交流。
宋婉清要求单独和赵硬柱说话。
带队的刘警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方科长。
方科长嘴角抽了一下,没拦。省经贸委的人,他的上级部门。
刘警官朝民警摆了下手,两个人往后退了几步,在警车旁边站着。
宋婉清走到硬柱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
宋婉清的目光在硬柱的手铐上停了一秒,嘴唇抿了一下。
“材料呢?“
硬柱朝秀兰那边偏了一下头。
秀兰还站在旁边,眼睛红肿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上了那叠稿纸。从办公室出来她就把那叠纸紧紧护在怀里,谁都没让碰。
宋婉清看向秀兰。
秀兰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第一次正面撞在一起。
秀兰看清了宋婉清的脸。
皮肤跟新剥壳的鸡蛋一样。眉毛修过,细细的两道弯。嘴唇薄,下巴尖,衬着那身藏蓝色的西装外套,整个人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秀兰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尖不由地向里缩了缩。
这就是那个“婉清“。
难怪人家都叫得那么顺嘴。
宋婉清从秀兰手里接过稿纸,快速浏览了一遍。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然后转身面对硬柱。
“我今天就回省城。材料我直接递上去。“她压低了声音,只有硬柱和秀兰能听见,
“记住一点,林场扣车的依据的是省林业厅文件,铁牛是职务行为。但既然发了逮捕令,你在里面至少得扛几天。“
“我扛得住。“
硬柱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盯住陈兴发。戴着手铐的手抬起来,双拳砸了一下陈兴发的肩膀。
陈兴发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
“兴发,你听我说。“
“赵哥!“
“万龙脾气爆,我进去了他能把天捅个窟窿。你让秀兰回去看住他。”硬柱顿了顿,
“厂子的生产,从今天开始你全权负责。“
陈兴发使劲点了点头。
“正大制药那六千斤成品,一两都不许少。按时交货,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含糊。“
“那周德明要是来接管?“
“他接管个屁。“硬柱瞪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周德明,
“正大制药只认合同,上面的字是我签的。谁来闹事,你就说,让他去跟正大制药的王总说。“
硬柱把手从他肩膀放下来。
他看了秀兰最后一眼。
秀兰站在原地,两只手揪着围裙下摆。脸上哭成了大花脸,对着硬柱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硬柱笑着看着秀兰,重重点了点头。
“秀兰,我最近太累了,正好躲个清静。那把刀替我收好,等我回来,上山打头野猪开刃。“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了声。眼泪跟着又掉了两颗,她抬手用围裙胡乱抹了一把。
“就你能耐。“
硬柱咧了咧嘴。
桑塔纳的副驾驶上,宋婉清认真看完材料,并用笔圈了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
“赵硬柱要关多久才能提审?“
“一般七天。“
宋婉清看着窗外,把秀发别到耳后。
“七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