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第一种,他大可以换个城池重新过日子,何必留在云州这个是非之地。”
宁栀收回目光看向采薇,“准备一下,午后咱们去一趟南门。”
“现在就去?”
“不能拖,裴轩已经到了云州,他在码头的私仓里烧了两箱文书,接下来会不会顺藤摸瓜去找刘庸灭口,谁也说不准。”
宁栀从桌上拿起那件灰布短褐重新穿好,又从药箱里取了两包草药揣在怀里。
“带上这个,万一有人盘问,就说咱们是行商的伙计,去南门外给人送药。”
采薇麻利地收拾妥当,两人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南门方向走。
云州城的街面比青州的宽敞不少,两旁的铺面也更密,卖绸缎的卖瓷器的卖米面的挤挤挨挨排了一长溜,吆喝声此起彼伏。
宁栀低着头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和街面上那些赶路办差的伙计并无两样。
出了南门,街面上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道旁的房屋也从砖瓦结构变成了土坯和茅草混搭的简陋棚户。
巷子越走越窄,两旁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头顶晾着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踩在脚底的石板缝里冒出些不知名的野草。
走到尽头的时候,一面洗得发白的蓝布幌子出现在视野里,上面一个歪歪斜斜的刘字。
幌子底下是一间半开着门的小铺子,门板缺了一块,里面传出石磨转动的沉闷声响。
宁栀在铺子门口停下来,往里面张望了一眼。
铺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副石磨。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弓着腰推磨,磨盘上流下来的白色豆浆顺着沟槽淌进底下的木桶里。
那男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麻布衫,袖子卷到肘弯处,两条胳膊上青筋暴起,手背上有几道陈年的疤痕。
宁栀抬手拍了拍门板。
推磨的男人头也没抬,操着一副老鸭嗓: “豆腐卖完了,明日再来。”
“我不是来买豆腐的。”
宁栀跨过门槛走进铺子里,从怀中取出那包草药搁在磨台边上。
“刘掌柜,我们是来送药的。”
男人推磨的手停了一下,慢慢直起腰来。
宁栀这才看清那人长相。
一张被日晒风吹磨损得粗粝不堪的脸。
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目光里透着一种长年累月提心吊胆养出来的警惕。
“我没叫人送药,你找错地方了。”
“没找错。”
宁栀向前走了一步,轻声道:“刘庸,永安三年腊月,水卡过税簿第七册。”
男人推磨的手一松,磨杆往旁边歪了过去,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几变,从惊疑到惶恐再到防备,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木然的戒备上。
“你是什么人?”
宁栀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外。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人家的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并无旁人经过。
她回过头来,一字一字地说。
“我姓宁,前工部侍郎宁知远,是我爹。”
听见这话,刘墉把在磨台上沾满豆浆的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两把,做出赶人的架势。
“你走,你赶紧走。”
“我不认得什么宁侍郎,也不知道什么税簿,你找错人了。”
宁栀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再往前逼。
“刘庸,我若找错了人,你方才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不会是这个反应。”
刘庸攥着磨杆紧了紧,有些不耐烦。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怎样?”
见状,宁栀从袖中取出那页手记残页,展开来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爹的笔迹,你看看。”
刘庸的目光落在那页泛黄的纸上,瞳孔缩了一缩,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神色又是变了又变。
过了很久他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宁大人他,他还好?”
宁栀将手记收回袖中,面无表情的回道,“父亲已经故去了,今年因军需贪墨一案被羁押进了大牢,但下狱第二天就死在了牢里。”
闻此噩耗,刘庸整个人都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响。
采薇站在门口替她望着风,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又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宁栀在磨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等着刘庸自己缓过来。
院中只剩下磨盘底下豆浆滴落进木桶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刘庸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脸上沾着磨台上溅的豆浆渍子,看起来狼狈而苍老。
半晌才开口恍惚道:“宁大人是个好人,他不可能…”
“嗯,我知道。”
宁栀看着他,“所以我来找你。”
“我想知道,这些年裴家到底在云州做了些什么?”
刘庸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口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件事太大了,你一个姑娘家,搅进来会没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