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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去天启殿看看

    炸糕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金黄色的表皮上还冒着热气,油光锃亮。

    赵清雪夹起一块,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那熟悉的、滚烫的、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她闭上眼,微微眯起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还是那个味道。”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一丝怀念。

    秦牧靠在简陋的竹椅上,一手支颐,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那副餍足的模样,看着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那双因为满足而眯起的眼睛。

    他轻轻笑了笑。

    “看你这模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赵清雪睁开眼,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她没好气地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这是我从小的味道。”

    她又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却开始不着痕迹地扫向四周。

    摊位前,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孩子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炸糕。

    有提着篮子的小贩,篮子里装着些杂货,显然是趁着夜市人多,想多卖些东西。

    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偶尔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远处传来的说书声、偶尔夹杂的争执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首独属于夜市的、鲜活而热闹的交响曲。

    赵清雪的目光,在那人群中缓缓扫过。

    她在看。

    在看这皇城最热闹的地段,今夜的人流量。

    在看那些百姓的脸上,有没有愁苦,有没有惶恐,有没有不安。

    在看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在她那封信传回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如果皇城内部气氛紧张,如果朝堂真的乱了,如果那些宗室元老趁机作乱——

    那么这夜市,绝不会如此热闹。

    百姓最是敏感。

    他们或许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在谋划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风往哪个方向吹。

    如果风声不对,如果人心惶惶,如果即将有大事发生——

    他们不会这样悠闲地逛夜市,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笑闹,不会这样——

    安稳。

    赵清雪的眼底深处,那一直紧绷的弦,缓缓松了一分。

    没有乱。

    至少,表面上没有乱。

    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夜市依旧繁华热闹。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朝堂那帮人,至少在表面上,稳住了局面。

    张巨鹿。

    她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位辅佐了她五年的老臣,那位在她登基之初就力排众议、为她正名的相父。

    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还有顾剑棠。

    那个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想拔剑的大将军。

    此刻想必正坐在天启殿里,铁青着脸,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可他忍住了。

    他没有带兵闹事,没有喊着要“杀过大秦接陛下回来”。

    他忍住了。

    还有李淳风。

    那位剑神,那位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境的绝世强者。

    他此刻在想什么?

    在做什么?

    赵清雪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三个在一起,就能稳住离阳。

    这是她五年来的信任,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安慰。

    赵清雪收回目光。

    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在看什么?”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洞察一切的笑意。

    赵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秦牧依旧靠在竹椅上,一手支颐,姿态慵懒。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她脸上。

    含着笑。

    意味深长。

    仿佛在说——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赵清雪对上那目光,心中那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看出来了?

    他早就知道她在观察什么?

    他——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快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她的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抿了抿唇,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

    “没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的人群,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只是有点怀念。”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母后还在,偶尔会偷偷带我出宫,来这里吃炸糕。”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伤。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浮现出追忆的光芒。

    那光芒很真实,真实到连她自己都差点相信——

    她只是单纯地怀念。

    秦牧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含着追忆的凤眸,看着她那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那恰到好处的怅惘。

    他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赵清雪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行了。”他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聊家常。

    “不用再旁敲侧击地试探了。”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秦牧已经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春风拂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皇城没有乱,百姓依旧安居乐业,你那些老臣也稳住了局面。”

    “你的离阳,还好好的。”

    赵清雪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含笑的、俊朗的、仿佛洞悉一切的脸。

    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口。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在观察什么,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知道她心中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可他不仅没有戳穿,没有生气,没有——

    反而,主动告诉她答案。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可那疼痛,远不及她心中那正在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谢谢。

    想说对不起。

    想说自己刚才那些小心思,那些试探,那些算计——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温柔的光芒。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那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触感。

    “走吧,”他说,“吃完这些,朕带你去个地方。”

    赵清雪微微一怔。

    “什么地方?”她问。

    秦牧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三大柱石议事的地方。”

    “天启殿。”

    赵清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启殿!

    那是离阳皇宫的正殿,是她登基的地方,是她颁布诏书的地方,是她接见群臣的地方。

    也是此刻,张巨鹿、顾剑棠、李淳风三人,正在议事的地方。

    她猛地看向秦牧。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要去那里?”

    秦牧点了点头。

    “怎么?”他问,“不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议论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不想亲耳听听,你那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在接到你那封信之后,说了些什么?”

    赵清雪沉默了。

    她当然想。

    她太想了。

    她想亲眼看看,张巨鹿此刻是什么表情。

    想亲耳听听,顾剑棠有没有骂娘。

    想亲眼确认,李淳风有没有冲动到要去大秦找秦牧拼命。

    那些她最信任的人,那些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那些她离开后,唯一能稳住离阳的人。

    她想看看他们。

    想知道他们好不好。

    想——

    可秦牧带她去,是什么意思?

    是炫耀?

    是示威?

    还是——

    秦牧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

    他轻轻笑了笑。

    “放心,”他说,“朕只是带你去看看。”

    “不会让他们发现。”

    赵清雪再次愣住了。

    不会让他们发现?

    那怎么去?

    偷偷潜入?

    天启殿可是离阳皇宫的正殿,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更何况,李淳风就在那里。

    那位剑神,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境的绝世强者,感知力惊人。

    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可随即——

    她想起了方才那一幕。

    瞬息千里,腾云驾雾,从大秦皇城到离阳皇城,数千里之遥,不过片刻之间。

    那样的手段,隐藏行踪,又算什么?

    赵清雪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看着秦牧,看着他那张含笑的、笃定的脸。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秦牧看着她,眼中的欣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握紧她的手。

    两人迅速吃完那份炸糕。

    秦牧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那银子足有五两重,把老人吓了一跳。

    “公子!这太多了!太多了!”老人连连摆手,“几块炸糕而已,用不了这么多!”

    秦牧却只是摆了摆手。

    “不多。”他说,语气随意,“你这炸糕,值这个价。”

    老人还想说什么,可秦牧已经牵着赵清雪的手,消失在人群中。

    老人站在原地,捧着那锭银子,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许久,他才喃喃道:

    “好人呐……好人……”

    然后,他将银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继续炸他的糕。

    ......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赵清雪被秦牧牵着,走在人群之中。

    周围依旧是喧嚣的夜市,依旧是那些鲜活的笑脸,依旧是那些熟悉的叫卖声。

    可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的心,已经飞向了那座巍峨的宫殿。

    飞向了天启殿。

    飞向了那三个她最信任的人。

    秦牧的脚步,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

    他转过头,看向赵清雪。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准备好了吗?”他问。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然后,点了点头。

    秦牧轻轻笑了笑。

    下一刻——

    那股熟悉的、温热的雾气,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两人,彻底笼罩。

    赵清雪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变幻。

    周围的喧嚣声,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远去。

    只剩下那呼啸的风声,和她狂跳的心跳。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她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屋檐、灯火,在眼前飞速后退,化作模糊的光影。

    看着那巍峨的宫墙、高耸的角楼、层层叠叠的宫殿,在眼前越来越近。

    看着——

    然后,风停了。

    雾气散了。

    赵清雪睁开眼。

    她站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

    周围是高高的红墙,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头顶是深沉的夜空和清冷的月光。

    远处,隐约可见那座巍峨的宫殿。

    天启殿。

    离阳皇宫的正殿。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赵清雪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站在这熟悉的宫墙之内,站在这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

    而带着她回来的,是身边的这个男人。

    秦牧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环顾四周,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

    “这皇宫,比朕的养心殿,气派多了。”

    赵清雪看着他,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口。

    这个时候,他还点评起皇宫来了?

    可她来不及多想。

    因为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赵清雪的心跳,再次加速。

    她顺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

    那是天启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那里,有人在说话。

    秦牧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戏。”

    话音未落——

    两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天启殿内。

    烛火通明。

    张巨鹿坐在长案后,面色凝重。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

    眼下的青影很深,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的面前,摊着那封信。

    那封他看了无数遍的信。

    那封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在他心上的信。

    顾剑棠坐在他左手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攥紧的拳头,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李淳风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

    灰色的道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雪白的须发微微飘扬。

    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苍老。

    也更加孤独。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

    顾剑棠忽然抬起头。

    那双虎目中,满是血丝。

    “张相。”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巨鹿看向他。

    顾剑棠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就眼睁睁看着陛下,嫁给那个昏君?”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陛下可是我们的陛下!”

    “是离阳的陛下!”

    “她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念头,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他心如刀绞。

    张巨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们能做什么?”

    顾剑棠张了张嘴。

    张巨鹿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

    “带兵去打大秦?”

    “然后呢?”

    “两军交战,血流成河?”

    “让无数将士死在那战场上,让无数家庭破碎?”

    “然后呢?”

    “就算打赢了,又能如何?”

    “陛下就能回来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顾剑棠被他这一番话,吼得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是那双攥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再次渗出。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心中那片翻涌的、无处发泄的痛苦。

    李淳风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仿佛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

    可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眼睛,此刻却完全睁开。

    精光内敛,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望向大秦的方向。

    心中,默默地说:

    陛下。

    老臣知道,您受苦了。

    老臣知道,您做出这个选择,是为了离阳。

    老臣知道,您——

    可老臣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

    殿外。

    一处偏僻的角落里。

    两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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