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是骨感的。
这句话周卿云上辈子就听过无数遍,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体会得如此深刻。
文艺春秋的办公楼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一桥,和集英社、小学馆离得不远。
这一带是日本出版业的腹地,走几步就能撞见一家大名鼎鼎的出版社。
大楼不算高,但很有气派,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线条,透着一股老牌企业的沉稳。
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株式会社文藝春秋”几个字,字体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次他们没有让南云雅子帮忙预约。
陈念薇的意思是,既然想在人家这里拿奖,那就堂堂正正地走正门,别搞得像走后门似的。
她托了关系,辗转找到一位在文艺春秋工作的编辑,递了话,约了时间。
下午两点半。
他们提前十分钟到了,被前台领到一间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比讲谈社那间小一些,但布置得更雅致。
墙上挂的不是书法,而是一幅油画,画的是富士山,用色淡雅,意境悠远。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青花的,看着像是中国的瓷器。
三人坐下,等了五分钟。
两点半整,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打得很规整。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标准的日本式礼貌。
“让各位久等了。”他用日语说,微微欠了欠身,然后递上名片,“我是文艺春秋编辑部的渡边淳一。”
周卿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渡边淳一?
这名字和那位写《失乐园》的大作家一模一样,当然不是同一个人。
但能在文艺春秋做编辑,想必也不是等闲之辈。
陈念薇用流利的日语介绍了自己和周卿云、赵志刚,说明了来意。
她说话的时候,渡边就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不时点点头,脸上始终带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等陈念薇说完,渡边开口了。
“周先生的来意我已经明白了。中国来的作家想要在日本出版作品,这是很有勇气的尝试。”
他看向周卿云,笑容可掬地说,“不知周先生的作品,可否让我先拜读一下?”
这话说得客气极了,客气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卿云从包里取出稿子,双手递过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只带了前三章的复印稿。
万一又遇到讲谈社那种情况,至少不用抱着整部稿子吃闭门羹。
渡边接过稿子,没有像讲谈社那位那样随手丢在一边,而是真的翻开了。
周卿云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渡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然后翻到第二页,再翻到第三页……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翻着翻着,偶尔会停下来,目光在某一段上多停留一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周卿云的心提了起来。
难道这次有戏?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渡边翻稿子的动作太均匀了,太机械了。
真正阅读的人,翻页的速度会有快有慢,遇到精彩的地方会停下来,遇到平淡的地方会加快。
可渡边的翻页,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
他根本就没有看进去。
那些偶尔的停顿,那些目光的停留,都只是表演。
周卿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渡边翻完了三章稿子的最后一页,轻轻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标准的微笑。
“周先生的文笔很不错。”他说。
周卿云等着下文。
“故事也很有趣。”他又说。
周卿云继续等着。
“看得出来,周先生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年轻人。”
三句场面话,一句比一句好听,可一句比一句空。
周卿云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渡边继续说:“不过,出版一本书,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们需要考虑市场,考虑读者,考虑很多因素。您的作品虽然不错,但能不能符合日本读者的口味,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他顿了顿,指了指茶几上的稿子:“这份文稿我先收下了,会提交给编辑部讨论。这几天你可以在东京好好游玩一下,我们日本的风景很好,绝对能给你在中国不一样的感受。等确定的消息出来后,我会联系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那个微笑。
客气的微笑。
礼貌的微笑。
毫无温度的微笑。
说完,他站起身来,又微微欠了欠身。
话都说完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任何一个关于小说的问题,没有问过创作背景,没有问过人物设定,没有问过周卿云想表达什么,甚至,就连周卿云的联系方式都没有问一下。
他就像一台复读机,把事先准备好的客套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他太客气了。
客气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客气得让人连争辩的机会都没有。
周卿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介绍一下《白夜行》最吸引人的地方,想解释一下这本书和普通推理小说的不同之处,想告诉他这本书里对人性、对社会的思考有多么深刻……
可他什么都没机会说出来。
因为渡边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从头到尾,他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轻蔑,没有嘲讽,没有讲谈社那个编辑的直白羞辱。
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憋屈。
因为你连发火的理由都找不到。
那枚软钉子,不偏不倚地钉在那里。
你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你想发火,可人家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
你想争取,可人家已经把话说死,等通知吧。
等通知。
这三个字,全世界都一样。
周卿云太熟悉这三个字了。
上辈子投稿期刊刷CSSCI的时候,他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等通知,等通知,等到最后永远是杳无音讯。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向渡边点点头。
“那就麻烦渡边先生了。”
渡边笑着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说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亲自送三人出门。
走廊很长,渡边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脊背挺得笔直。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三人跟上了,脸上始终带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一直送到大门口,渡边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