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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才女画舫论天下

    三月暮春,江州城外的“翠微湖”正是烟波浩渺、垂柳如丝的好时节。连日的谋划与修炼,让龙昊心神略感疲惫,恰逢玄清漪与柳如烟、孟云兮相约去城外慈安寺上香还愿,他便起了兴致,独自一人信步出城,来到这翠微湖畔,想借这湖光山色,暂且涤荡胸中块垒。

    湖面如镜,倒映着远山近树,几叶扁舟点缀其间,有渔人撒网,亦有文人墨客载酒泛舟,吟风弄月。龙昊沿着湖畔青石板路缓缓而行,清风拂面,带来水汽的微凉与花草的清香,确令人心旷神怡。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柳荫下,正欲寻块干净石头小坐,忽听得一阵清越婉转的琴声,伴随着泠泠淙淙的琵琶之音,自湖面一艘精致的画舫上传来。那琴声初时如空谷幽泉,潺潺流淌,忽而转为激越,似有金戈铁马之概,随即又化作绵绵情思,百转千回。琵琶声时而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时而如银瓶乍破,铿锵激扬,与琴声相和,竟配合得天衣无缝,引人入胜。

    龙昊驻足聆听,他于音律一道并非专精,但两世为人,见识广博,审美自是不俗。这琴琵合奏,技法纯熟还在其次,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情感与气韵,非寻常乐伎所能有。不由心生好奇,举目向那画舫望去。

    画舫不大,却极为雅致,以湘妃竹为骨架,覆以淡青色绸缎,舫首挂着两盏小巧的琉璃风灯,檐下悬着一块小小木匾,上书“漱玉”二字,字体清秀飘逸。舫窗敞开,隐约可见内里陈设清雅,有袅袅香烟逸出。舫头甲板上,两名侍女模样的少女侍立一旁,中间设一矮几,几后端坐着两位女子。

    抚琴者背对湖岸,只见一身着月白襦裙的窈窕背影,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玉簪绾住,素手纤纤,在琴弦上跳跃。弹琵琶的女子则侧坐,身着浅碧色衫子,容颜秀美,神色专注。两人皆沉浸于乐曲之中,并未察觉岸上有人驻足。

    一曲既终,余韵袅袅,仿佛湖面清风都为之静默了片刻。

    “好一曲《风入松》接《破阵乐》,又转入《潇湘水云》,琴心剑胆,刚柔并济,更难得是这即兴转换,流畅自然,毫无斧凿之痕。两位姑娘高才,在下冒昧,于此间得闻仙乐,实乃幸事。”龙昊忍不住朗声赞道。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画舫上的人听清。

    画舫上,抚琴的女子手指微微一顿,与弹琵琶的碧衫女子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她们选择这僻静处练习,不想竟有知音人。那碧衫女子探头向岸上望来,见到柳荫下独立的一位青衫男子,身姿挺拔,气度沉凝,虽看不清具体容貌,但观其气度,绝非寻常登徒子。

    抚琴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龙昊只觉眼前一亮。只见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淡樱。她未施过多粉黛,肌肤却白皙莹润如上好的羊脂玉,通身上下并无多少首饰,只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最难得的是那一身书卷清气,沉静娴雅,仿佛画中走出的人物,与这湖光山色融为一体。她看向龙昊的目光带着些许讶异,但更多的是平静的打量。

    “公子谬赞了。不过是闲来遣怀,信手拨弹,当不得‘仙乐’二字。公子能听出其中曲意变化,想必亦是精通音律之人?”女子开口,声音如琴音初歇后的余韵,清冷中带着一丝柔和。

    “略知一二,不敢言精。”龙昊拱手,语气坦然,“只是觉得姑娘琴音之中,不仅有山水之情,似更藏有一股不易察觉的郁勃之气,如潜龙在渊,待时乘风。故而冒昧出言,唐突之处,还请见谅。”他并非刻意奉承,方才听琴,确从那激昂转折处,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抱负与隐隐的不平之气,这在一个年轻女子的琴音中出现,颇为罕见。

    那女子闻言,明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彩,重新仔细打量了龙昊一番,脸上清冷的神色稍霁,微微欠身道:“公子听音辨意,能察幽微,令人钦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龙昊,一介游学士子,途经江州,偶遇湖山胜景,闻琴驻足,实属机缘。”龙昊报了化名,神态从容。

    “原来是龙公子。”女子略一沉吟,似乎觉得让对方一直站在岸上不甚礼貌,又见其谈吐不凡,便道:“萍水相逢,亦是有缘。若公子不嫌舫上简陋,可移步一叙,品茗论艺,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那碧衫女子轻轻拉了拉抚琴女子的衣袖,低声道:“小姐……”似有劝阻之意。

    抚琴女子对她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龙昊,等待答复。

    龙昊略感意外,但见对方目光清正,落落大方,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忸怩作态,反而有种名士般的洒落气度,心中顿生好感,便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那就叨扰姑娘了。”

    画舫靠岸,放下跳板。龙昊登上画舫,更觉舫内布置清雅,一案一几,一琴一琵,一炉香,一壶茶,别无长物,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与淡淡的墨香。

    “龙公子请坐。”抚琴女子——此刻已知是此间主人——抬手示意。碧衫女子已机灵地搬来一个锦垫,又为龙昊斟上一杯清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在下林晚秋,这是侍女冬梅。”女子自我介绍,语气平和。林晚秋?龙昊心念微动,江州林氏,乃是本郡望族,诗书传家,出过不少名士官员。这位林晚秋,莫非是林家那位素有“才女”之名的嫡女?据说其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擅丹青,眼界见识更是不凡,只是深居简出,甚少参与闺阁交际。不想今日在此巧遇。

    “原来是林小姐,久仰芳名。”龙昊客气道。他这“久仰”倒非虚言,在了解江州势力时,对各大家族的核心人物都有所留意。

    林晚秋淡淡一笑,如清风拂过湖面:“些许虚名,不足挂齿。方才听公子谈吐,对音律颇有见地。不知公子对丹青一道,可有涉猎?”她目光落在一旁矮几上展开的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稿上。

    龙昊顺势看去,那是一幅《翠微春晓图》,笔法细腻,构图深远,山石皴擦得法,树木点染有致,烟岚湖光,氤氲纸上,气韵生动,已得宋人山水三分神髓。更难得的是,画中透出一股清刚峻洁之气,不似寻常闺阁画的柔靡。

    “林小姐妙笔。”龙昊赞道,“构图疏密有致,笔墨清润,更难得是这气韵,胸中有丘壑,笔下自生云烟。观此画,可知小姐非池中之物。”

    林晚秋睫毛微颤,似是对龙昊的评价感到些许意外和受用。寻常人赞她画,多言其“秀美”、“精巧”,少有论及“气韵胸襟”的。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道:“公子过誉了。不过是闲来涂抹,寄托性情罢了。比起这湖山真境,笔墨终究显得苍白。便如这天下大势,笔下纵有万千气象,又怎及现实波澜壮阔之万一?”

    她话锋忽然一转,从丹青转到了天下大势,语气平淡,却让龙昊心中一动。他看向林晚秋,见她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湖面,侧脸线条优美而沉静,眼神却深邃悠远。

    “哦?林小姐似乎有感而发?”龙昊也望向湖面,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

    林晚秋收回目光,看向龙昊,眼中带着一丝探究:“公子游学四方,见闻广博。依公子看,如今这天下,可比这翠微湖春色?”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龙昊沉吟片刻,缓缓道:“湖光山色,四时不同。春日虽好,然水面之下,暗流潜生;繁花似锦,奈何风雨无常。依在下浅见,如今这天下,看似四海升平,实则如春冰虎尾,危机暗伏。朝廷中枢,权争日炽;四方边镇,渐成藩篱;门阀世家,盘根错节;黎民百姓,生计维艰。更兼天灾频仍,外患未绝……这湖面平静,或许只是一时表象。”

    林晚秋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反而微微颔首,仿佛龙昊所言,正在她意料之中。“公子见识不凡,一语中的。这天下,确已病了。病在何处?愚以为,病在人心,病在制度,病在积弊已久,沉疴难起。”

    “愿闻其详。”龙昊坐正了身子,神色认真起来。他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竟有如此见识。

    “先说人心。”林晚秋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上至公卿,下至胥吏,多汲汲于私利,少存公心。结党营私者有之,贪墨腐败者有之,尸位素餐者更有之。士风不振,则民风日下。此为一病。”

    “再说制度。科举本为取士良法,然如今渐成门阀垄断进阶之阶,寒门才俊,若无奥援,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脱颖而出。土地兼并愈演,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为一病。”

    “至于积弊,则更多。军制涣散,边防空虚;税赋繁重,民不聊生;商路阻滞,货殖不通……桩桩件件,皆如绳索,捆绑这煌煌天朝,令其步履维艰。”林晚秋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林小姐身在闺阁,心系天下,剖析时弊,竟如此深刻,令在下汗颜。”龙昊由衷赞道,心中震撼不小。这番见解,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绝非寻常读书人能及,更遑论女子。这位林晚秋,才女之名,果然不虚。

    “公子不必过谦。”林晚秋摇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龙昊,“晚秋不过是一介女流,徒发感慨罢了。即便看清症结,又能如何?不过是这画舫之上,空谈而已。倒是公子,既有此见识,又值此乱世将起未起之际,不知有何打算?是求取功名,匡扶社稷?还是寄情山水,明哲保身?”

    这个问题,问得更加直接,也更具深意。她在试探龙昊的志向。

    龙昊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淡然一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然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在下愚见,与其空谈,不如务实。功名如浮云,社稷亦非一人可匡。但求行之所行,为所当为。能医一人,便医一人;能安一地,便安一地。若机缘巧合,能涤荡些许污浊,庇护一方生民,便不负平生所学。至于手段途径,顺势而为即可,何必拘泥于庙堂江湖?”

    他这番话,说得含蓄,却也表露了心迹——不慕虚名,但求实事,手段灵活,不拘一格。

    林晚秋眼眸深处,似有星光微微一亮。她默然片刻,提起笔,在那幅未完成的《翠微春晓图》空白处,添了几笔。原是一叶扁舟,舟上一人,负手独立,遥望远方烟波。寥寥数笔,神韵顿生,与整幅画的意境完美融合,更添了一份旷达与渺远。

    “公子之志,晚秋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她放下笔,轻轻道,“这天下,或许需要的,正是公子这般‘务实’之人。只是,前路多艰,风波险恶,公子还需……多加小心。”

    这话语中,已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关切。

    “多谢林小姐提点。”龙昊拱手,心中对这位林家才女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她不仅见识不凡,更有敏锐的直觉,似乎从自己的话语中,觉察到了些什么。

    两人又就诗词文章、书画鉴赏闲聊片刻,林晚秋学识之渊博,见解之独到,每每让龙昊有豁然开朗之感。而龙昊两世为人的广博见识和偶尔跳出时代的视角,也让林晚秋惊叹不已,美目之中异彩连连。

    日头渐西,湖面泛起金色波光。

    “今日与公子一席谈,受益良多,更胜读十年书。”林晚秋亲自为龙昊续上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怅然,“天色不早,晚秋也该归家了。”

    龙昊知趣地起身:“在下亦感荣幸。今日叨扰许久,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向小姐请教。”

    林晚秋微微颔首,吩咐青黛送客。

    龙昊下了画舫,回头望去,只见林晚秋依旧立在舫头,衣裙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宛如凌波仙子。她对着龙昊,轻轻点了点头。

    画舫缓缓离岸,向湖心驶去,渐渐融入暮色烟波之中。

    龙昊独立柳下,望着画舫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微起。这意外的湖畔邂逅,林家才女林晚秋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的才华,她的见识,她对时局敏锐的洞察,以及那清冷外表下似乎隐藏着的、不甘沉寂的心志……都让他感到惊讶,也让他对江州林氏,对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世家贵女,有了新的认识。

    “林晚秋……”龙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这次偶遇,或许不仅仅是一次愉快的谈话。这位才女的背后,是江州乃至东南士林的庞大网络。她的态度,或许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暮色四合,龙昊转身,沿着来路返回城中。湖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的衣袍。江州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而水中隐藏的“鱼”,也比他预料的更有趣。林晚秋,会是其中之一吗?他期待着下一次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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