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早点”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
但所有天使都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杀意。
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知道凯莎女王会愤怒，但她没想到凯莎的愤怒是以这种方式呈现的——不是咆哮，不是暴怒，而是这种平静到可怕的分析。
这才是最危险的凯莎。当这位天使之王开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
“凯莎女王！”彦斟酌着开口：“地球联邦的军事力量不容小觑。凌寒的EPF拥有三十台机甲巨人和三十艘宇航文明的巨型战舰——那是足以对抗一支天使舰队的武装。而且她本人……”
“我知道。”凯莎打断了她：“她打伤了你，还差点杀了你。你身上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彦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羞愧。
“但这不重要。”凯莎重新走回王座前，但没有坐下，而是扶着王座的扶手，目光越过所有天使，望向王座厅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无尽的星空，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
“重要的是，”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凌寒。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她在重新......定义秩序。”
凯莎的声音变得深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响：“正义秩序之所以能运行一万七千年，不是因为我有多强大，而是因为所有文明都接受一个前提.......”
“——高级文明有责任保护低级文明，低级文明有义务服从高级文明的指导。这是神河文明留下的遗产，是神权秩序撑起来的已知宇宙的脉络，是整个已知宇宙公认的准则。”
“但凌寒的《人类宣言》在说：不。不需要。不服从。”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天使，声音突然拔高：“她是在告诉整个宇宙——弱小文明不需要保护，强大文明没有资格指导。每个文明都是独立的、平等的、自主的。这不是什么宣言，这是……”
凯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这是宣战。”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王座厅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对谁宣战？”凯莎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对正义秩序宣战。对神权秩序宣战。是人类对神河生命形体的宣战，是凡人的意志对整个已知宇宙运行了近3万年的规则宣战。”
她的声音开始带上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像是审判时的钟声：“如果每个弱小文明都学地球，拒绝服从，拒绝指导，拒绝接受保护——那正义秩序还有什么意义？”
“天使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我们花了千年推翻天宫秩序，建立正义秩序并运转了一万七千年，难道就是为了让一个人类在几分钟的演讲里把它推翻？”
彦感到喉咙发干。
她从未见过凯莎这样。这位天使之王向来以冷静著称，即便在最惨烈的战斗中也能保持优雅从容。但此刻，彦在凯莎身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凌寒的恐惧，不是对地球联邦的恐惧，而是对一个更深层问题的恐惧。
如果凌寒的理念传播开来，如果每一个弱小文明都开始效仿地球，拒绝服从天使的“保护”——那正义秩序就会崩塌。
而正义秩序一旦崩塌，天使文明就会失去存在的根基。
没有了“保护弱小”这个使命，天使是什么？是一群拥有强大力量的战士？还是一个即将被历史淘汰的种族？
这个问题，凯莎在思考。
而她的思考，让所有天使都感到不安。
“凯莎女王！”彦抬起头，“还有一件事。”
凯莎看着她。
“冥河星系……出事了。”
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该惊扰的东西：“我们的天使检测节点在大约六个标准时间单位前监测到冥河星系深处出现了一次异常波动。”
“不是能量波动，不是空间波动——而是某种我们无法定义的东西。”
“说下去。”凯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整个冥河星系，包括死歌书院所在的星球，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了。”
王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凯莎的眉头皱了起来。
“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女王。”彦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在复述一件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不是被摧毁，不是被炸碎，不是被黑洞吞噬——就是……没了。”
“那颗星球，死歌书院，包括周围的星域，全部被某种力量从存在中抹除。没有残骸，没有辐射，没有任何残留的能量信号。就像那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任何东西。”
凯莎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卡尔呢？”她终于问。
“下落不明，女王。我们无法确认他的生死。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在冥河星系消失之前，我们的监测设备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任何已知生命体、任何已知物理规律的信号。”
彦抬起头，与凯莎对视：“那个信号的特征，和我们神圣知识宝库中关于‘虚空’的某些理论模型……高度吻合。”
“虚空”这个词一出口，王座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天使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深思。
对于天使来说，“虚空”不仅仅是一个学术概念，它是写在天使基因最深处的禁忌——那是连三代神体都无法抵抗的终极威胁，是正义秩序也无法解释的绝对未知。
凯莎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扶手。
这一次，节奏比之前更快，更急促。
“虚空……”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眉间的竖纹越来越深：“巨人……地球联邦……人类宣言……”
她把这些词放在一起咀嚼，像是在拼凑一幅支离破碎的拼图。
“有趣。”她说：“非常有趣。”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卡尔在研究虚空，然后虚空就出现了。”
“凌寒在制造巨人，然后巨人的力量就在地球上扎堆出现了。“
“人类在宣告独立，然后人类就真的有了对抗神明的力量。”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天使。
“你们不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吗？”
没有天使敢回答。
“这不是巧合。”凯莎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针对整个已知宇宙秩序的攻击。“
“虚空是武器，巨人是武器，人类宣言是武器——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服务于同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凯莎女王？”彦问。
凯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推翻现有宇宙秩序。不是某一条规则，不是某一个文明——而是整个宇宙秩序本身。神河文明留下的遗产、神权秩序、正义秩序的基础、天使文明的使命……全部推翻。”
她的声音变得沉重，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在每一个天使的心头：“如果虚空的力量可以抹除整个星系，如果巨人的力量可以让凡人对抗神明，如果人类的理念可以让弱小文明拒绝服从——那正义秩序还有什么意义？天使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个问题，比任何武器都更具杀伤力。
因为它在动摇天使文明存在的根基。
凯莎缓缓走回王座前，转过身，面对所有天使。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种属于王者的威严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所以，”她的声音响彻整个王座厅，“我要做出一个决定。”
“一个关乎天使文明存亡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