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栖梧山第三峰,镇魂峰。
洗月池位于峰顶一处断崖之上,三面环山,一面悬空。池水呈月白色,水面氤氲着淡蓝色的雾气,池畔生着几株通体晶莹的玉树,枝叶间挂满细小的露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苏砚抱着清歌,跟着慕容玄登上断崖时,池边已站着三人。
为首的是个青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双眼浑浊,拄着一根青玉拐杖,站在那里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正是三叔祖慕容静。他身后站着两位灰袍老者,一高一矮,气息深沉如渊,皆是元婴修为。
“三叔祖,二叔祖,四叔祖。”慕容玄躬身行礼。
高个灰袍老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砚身上,正是昨日在执法堂见过的二叔祖慕容铮。矮个的四叔祖慕容钧则一直盯着池水,似乎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人带来了?”慕容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慕容玄侧身,“清歌在此,请三叔祖施术。”
慕容静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向苏砚怀里的清歌,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放池边石台上。”
苏砚依言,将清歌轻轻放在池边一方白玉石台上。石台冰凉,清歌躺上去时,眉心的淡蓝色光晕微微波动。
慕容静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石台边,伸出枯瘦的手,按在清歌眉心。他闭目感应片刻,缓缓道:“镇魂印碎了七成,印基崩毁,蚀魂咒入骨三分。要救,得先续印基,再拔咒。”
“三叔祖有几成把握?”慕容玄问。
“五成。”慕容静收回手,睁开眼,“续印基不难,难在拔咒。蚀魂咒已与她魂魄纠缠,强行拔除,会伤及根本。需以月华凝露为引,以我镇魂一脉‘引魂诀’为桥,将咒力一丝丝抽离,再以洗月池水洗涤魂魄——这过程,她得清醒着受。”
清醒着受。
苏砚心头一紧。
蚀魂咒的滋味,他尝过。那是抽魂炼魄的疼,清醒着受,无异于凌迟。
“她受得住吗?”他忍不住问。
慕容静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受不住也得受。这是她选的路。”
说完,他转向慕容铮:“月华凝露。”
慕容铮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瓶身刻满细密的符文。他拔开瓶塞,一缕月白色的雾气飘出,带着沁人心脾的冷香。
“只有三滴。”慕容铮将玉瓶递给慕容静,“省着用。”
慕容静接过,没说话,只是对身后的慕容钧点了点头。
慕容钧终于从池水上收回目光,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动作,洗月池水面开始翻涌,雾气升腾,在池心凝聚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中心处渐渐浮现出一轮明月的虚影。
“入池。”慕容静对慕容玄道。
慕容玄上前,将清歌抱起,踏入池中。池水没到腰间,月白色的水浸湿了他的月白长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清歌轻轻放在池心那轮明月虚影上。
清歌悬浮在水面,月华笼罩全身,眉心的裂痕在月光下愈发清晰。
慕容静也踏入池中,站在清歌身侧。他打开玉瓶,倒出一滴月华凝露,滴在清歌眉心。凝露触及皮肤的刹那,清歌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续印基。”慕容静低喝一声,双手结印,指尖绽放出淡金色的光芒,点在清歌眉心。
金光与月华交融,清歌眉心的裂痕开始缓慢愈合。但每愈合一丝,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
苏砚站在池边,握紧了拳头。
他能感觉到,清歌在疼。那种疼,透过池水,透过空气,一丝丝传过来,扎在他心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清歌眉心的裂痕终于完全愈合,一个淡金色的印记重新浮现,虽然比之前暗淡许多,但终究是成了。
慕容静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收起手印,对慕容铮和慕容钧道:“印基已续,接下来拔咒。你二人护法,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慕容铮和慕容钧同时应声,一左一右站在池边,气息锁死整座断崖。
慕容静又倒出一滴月华凝露,这次,他滴在清歌心口。凝露融入体内,清歌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呼。
“清歌,醒着!”慕容静低喝,双手结印,按在清歌额头,“跟我念——魂兮归来,魄兮安在,镇吾神魂,涤尔污秽……”
清歌睫毛颤抖,缓缓睁开了眼。
浅琥珀色的眸子,起初是涣散的,渐渐聚焦,看向身侧的慕容静,又缓缓移向池边的苏砚。
苏砚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颤。
那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深处有疼,有隐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叔祖……”她开口,声音嘶哑。
“别说话,跟着我念。”慕容静沉声道,“魂兮归来……”
清歌闭上眼,嘴唇微动,跟着念诵。每念一句,她身体就颤抖一下,心口那滴月华凝露的光芒就暗淡一分,一缕缕黑气从她体内被抽离,融入池水。
池水开始变黑。
那黑像是墨,像是怨,像是蚀骨的毒。黑气在池中翻滚,试图重新钻回清歌体内,但被月华凝露的光挡住,又被池心那轮明月虚影一点点净化。
过程很慢,很痛。
苏砚看着清歌苍白的脸,看着她咬破的嘴唇,看着她攥紧又松开的手,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烧。
他想替她疼,但他不能。
他只能看着,像个傻子一样看着。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钝刀子割肉。
不知过了多久,清歌心口的月华凝露终于完全消散,最后一缕黑气从她体内抽出,在池水中“嗤”的一声化作青烟。
慕容静收手,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形晃了晃,被慕容玄扶住。
“咒……拔了。”他声音疲惫,“但她魂魄受损太重,需在洗月池浸泡三日,以池水温养。三日内,不得移动,不得打扰。”
说完,他看向苏砚:“你,过来。”
苏砚踏入池中,走到清歌身边。
池水冰凉,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清歌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看着她。”慕容静将最后一滴月华凝露塞进苏砚手里,“若她魂魄不稳,将此露滴在她眉心。记住了,只有一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苏砚握紧玉瓶,点头。
慕容静被慕容玄扶出池子,三位族老互相看了看,慕容铮对慕容玄道:“你留下护法。三日后,带她回清荷院。”
“是。”慕容玄躬身。
三位族老转身离去,断崖上只剩下苏砚、清歌,和站在池边的慕容玄。
池心,清歌闭着眼,悬浮在月光中,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苏砚握着她的手,坐在池中,池水没到他胸口,很凉,但他一动不动。
慕容玄在池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头渐高,又渐西斜。
池水中的月华不断涌入清歌体内,她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眉心那枚淡金色的镇魂印,也慢慢凝实。
黄昏时分,清歌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苏……砚……”她轻声唤。
苏砚心头一跳,俯身看她:“我在。”
清歌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浅的笑。
那是苏砚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轻,很淡,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像晨雾里将散未散的微光。
但很美。
美得让人心头发颤。
“你……”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了许多,“怎么……在这儿?”
“你受伤了,我带你回来治伤。”苏砚握紧她的手,“现在感觉怎么样?”
清歌眨了眨眼,似乎在想,然后轻轻摇头:“疼……但……好多了。”
“疼就别说话。”苏砚低声道,“好好休息,我在这儿。”
清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手在他掌心,很凉,但很软。
苏砚就这么握着,看着池水,看着月光,看着她的脸。
夜色渐深,星辰浮现。
池心的明月虚影愈发清晰,月光如水,将整座断崖照得如同白昼。
慕容玄睁开眼,看了池中一眼,又闭上。
一夜无话。
第二日,第三日,苏砚寸步不离。
清歌时睡时醒,醒的时候,就静静看着他,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很轻,很淡。睡的时候,就握着他的手,眉头微蹙,像是在做噩梦。
苏砚不敢睡,他怕她做噩梦时,他不在。
第三日黄昏,池心的明月虚影渐渐消散,池水恢复平静。
清歌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疲惫散去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死气已经没了。
“时辰到了。”慕容玄起身,走到池边,“清歌,感觉如何?”
清歌试着动了动手脚,轻声道:“能动了。”
“那就好。”慕容玄伸手将她从池中抱起,用早已备好的毯子裹住,看向苏砚,“你也起来吧,泡了三天,再泡该皱了。”
苏砚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麻了。他试着起身,腿一软,差点栽进池里。
慕容玄伸手扶了他一把,似笑非笑:“怎么,舍不得起来?”
苏砚没理他,只是看向清歌:“真的好了?”
清歌点头,又摇头:“印基续上了,咒也拔了,但魂魄受损,得养一段时间。”
“养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三年。”慕容玄替她回答,“这期间不能动用魂力,不能受伤,不能情绪大起大落——总之,得像个瓷娃娃一样供着。”
苏砚松了口气。
能养就好,就怕没得养。
三人下了断崖,慕容玄召来飞行法器,载着他们返回迎客峰。
回到清荷院,吴伯已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清歌被侍女扶进内室沐浴更衣,苏砚和慕容玄在外间坐着。
“明日,你去洗剑池。”慕容玄忽然开口。
苏砚动作一顿。
“二叔祖交代了,让你去洗剑池做三年杂役。”慕容玄看着他,“这是规矩,也是机缘。洗剑池的剑意能压制你体内的神血怨念,对你对她都有好处。”
“我知道。”苏砚点头,“但清歌……”
“她有我看着。”慕容玄打断他,“在慕容家,没人能动她。你安心去洗剑池,三年后,若你能筑基,二叔祖便准你以客卿身份留下。到时候,你想见她,无人能拦。”
苏砚沉默。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清歌的伤,等不了三年。他体内的神血怨念,也等不了三年。
“洗剑池在哪儿?”他问。
“第六峰,洗剑峰。”慕容玄道,“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说完,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苏砚一眼。
“苏砚,洗剑池不是善地。那里关着的,都是慕容家犯了错的子弟,或是外姓的罪人。你去了,小心些。”
苏砚点头:“明白。”
慕容玄推门离去。
苏砚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中默默念道,洗剑池三年。清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