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透。
苏砚站在清荷院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三天了,清歌在屋里静养,他在院外守了三夜。
门“吱呀”一声开了。
慕容玄从里面走出来,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对苏砚摇了摇头:“还没醒。三叔祖说了,她魂魄受损,需静养七日,这期间不能见风,更不能动气。”
苏砚点了点头,目光还停在门上。
“舍不得?”慕容玄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三年而已,眨眼就过。洗剑池虽苦,但对你好处不小。二叔祖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让你死在里头。”
“我知道。”苏砚收回目光,看向慕容玄,“清歌……就拜托你了。”
“这话说的。”慕容玄笑了笑,“她是我妹妹。”
两人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浑厚,一共九响,在栖梧山群峰间回荡。那是慕容家晨起的钟声,也是召唤弟子前往各处修行的信号。
“时辰到了。”慕容玄收敛笑意,“我送你去洗剑峰。”
洗剑峰是栖梧山第六峰,与主峰“栖梧峰”隔着两道山涧,是慕容家“洗剑”一脉的根基所在。
飞行法器穿过云海,苏砚低头看去,整座洗剑峰形如一柄倒插的巨剑,山体陡峭,通体呈青黑色,寸草不生。峰顶有数道瀑布垂落,水声轰鸣,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是‘洗剑水’。”慕容玄指着瀑布解释,“引自地底寒脉,蕴含金铁之气,常人触之即伤。洗剑一脉的弟子,每日需在瀑布下淬体三个时辰,三年小成,十年方可入‘洗剑池’。”
“洗剑池在哪儿?”
“峰底。”慕容玄操控法器缓缓下降,“看见那片雾气没有?”
苏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洗剑峰底有一片方圆数里的洼地,被浓重的白雾笼罩,雾气翻滚,隐约能听见剑鸣之声从雾中传出,时而清脆,时而凄厉。
“洗剑池分三区。”慕容玄沉声道,“外区是杂役和受罚弟子所在,中区是洗剑一脉普通弟子修炼之地,内区是禁地,只有长老和核心弟子才能进入。你去的是外区,但即便在外区,也要小心。”
“小心什么?”
“人。”慕容玄看了他一眼,“洗剑池里,没几个善茬。有犯了家规被罚进去的,有在外头惹了祸躲进去的,也有像你这样,身负隐秘被送进去的。那里不讲身份,只认拳头。”
法器在雾气边缘落地。
慕容玄掏出一块黑色令牌递给苏砚:“这是你的身份牌,凭此可出入外区,领取月例和任务。记住,每月初一、十五,洗剑池会开启两个时辰,池中剑气最弱,是淬体的最佳时机。但千万别贪多,以你现在的身子,最多撑一炷香。”
苏砚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洗”字,背面是他的名字。
“还有,”慕容玄顿了顿,压低声音,“洗剑池底,镇压着东西。”
苏砚心头一跳。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慕容玄摇头,“但家族典籍里有记载,三百年前,洗剑池曾暴动过一次,池水化剑,冲天而起,伤了三名元婴长老。自那以后,内区就成了禁地,非持家主令不得入。”
他拍了拍苏砚肩膀:“你只管在外区待着,淬体、修炼,别多事。三年期满,我来接你。”
苏砚点头:“明白。”
慕容玄不再多说,转身踏上法器,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海中。
苏砚目送他离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片白雾。
雾气很浓,伸手不见五指。但令牌在靠近雾气时,自动散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雾气排开三尺。苏砚握着令牌,一步步往里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雾气散尽,露出一个巨大的山谷。谷中寸草不生,地面是青黑色的岩石,被削得平整如镜。山谷中央,是一个方圆百丈的深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不断有气泡冒出,炸开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带着刺鼻的铁锈味。
这就是洗剑池。
池边,已经聚集了数十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都很亮,像狼。
苏砚的出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审视,有好奇,更多的是漠然和警惕。
“新来的?”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苏砚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独眼汉子,坐在池边一块大石上,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左眼处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嘴角。
“是。”苏砚点头,举起手中的令牌,“外区杂役苏砚,奉命报到。”
“苏砚?”独眼汉子眯起仅剩的右眼,上下打量他,“没听过。哪个长老送来的?”
“二叔祖。”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二叔祖?”独眼汉子笑了,笑容有些狰狞,“慕容铮那老东西,又往这儿塞人了。行,既然来了,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苏砚面前。汉子比苏砚高出一个头,身材魁梧,像座铁塔。
“洗剑池的规矩很简单。”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每月任务必须完成,完不成,没饭吃。第二,池边修炼,先到先得,敢抢位置,打断腿。第三——”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新来的,得孝敬老人。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苏砚皱眉:“二叔祖没说过这规矩。”
“那是他的规矩,这是我的规矩。”独眼汉子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在这儿,我说了算。”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苏砚扫了一眼,这些人里,炼气期的占了八成,筑基期的有七八个,独眼汉子气息最强,大概是筑基中期。
“我要是不交呢?”苏砚平静地问。
“不交?”独眼汉子笑了,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立刻跳出来,指着苏砚的鼻子骂:“小子,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咱外区的陈枭陈老大!识相的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
话音未落,苏砚动了。
他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滑到瘦子身侧,左手一探,扣住瘦子手腕,一拧一拽。
“咔嚓”一声脆响,瘦子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惨叫还没出口,苏砚的右肘已经撞在他肋下。
瘦子像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池边岩石上,闷哼一声,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独眼汉子陈枭脸上的笑容僵住,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刚才甚至没看清苏砚是怎么动的。
“现在,”苏砚拍了拍手,看向陈枭,“我能知道这儿的规矩了吗?”
陈枭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有胆色!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砚。”
“苏砚……”陈枭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行,我记住你了。从今天起,外区东边那片地方归你,每月任务我会让人送到你那儿。但有一点——”
他凑近苏砚,压低声音,带着血腥气:“在这儿,别惹事。尤其是内区的人,你惹不起。”
说完,他转身,对周围人一挥手:“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悻悻散去,有几个不甘心地瞪了苏砚几眼,但没敢上前。
苏砚走到池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池水漆黑,深不见底。靠近了,能感觉到一股锋锐的寒意从水中透出,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这就是剑气。
苏砚闭上眼,试着运转体内灵力。灵力刚一动,池中的剑气就像闻到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顺着毛孔钻入体内。
“嗤——”
苏砚闷哼一声,只觉得经脉像被千万把刀同时切割,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但他没停。
按照慕容玄的说法,洗剑池的剑气能淬炼肉身,洗涤魂魄,更能压制神血怨念。这痛苦,他必须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砚额头的汗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白。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任由剑气在体内肆虐、冲刷。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钟响从谷外传来。
午时了。
苏砚缓缓收功,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隐隐带着一丝黑色。
是神血怨念。
他低头看向池水,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但眼神很亮。
有用。
这洗剑池,真的有用。
“小子,挺能扛啊。”旁边传来陈枭的声音。
苏砚转头,看见陈枭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往嘴里灌。
“第一天就能扛一上午,不错。”陈枭抹了把嘴,把酒葫芦递过来,“喝不喝?”
苏砚摇头:“不了。”
“啧,没劲。”陈枭收回葫芦,又灌了一口,眯眼看着池水,“你知道这池子里,泡死过多少人吗?”
苏砚没接话。
“三百二十七个。”陈枭自顾自说,“我在这儿待了八年,亲眼看见泡死的,就有三十一个。有炼气,有筑基,甚至还有个金丹,仗着自己修为高,想进内区捞好处,结果……”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池子里有东西。”苏砚忽然说。
陈枭动作一顿,独眼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砚看着漆黑的池水,“剑气再烈,也不该这么邪性。这池水里有股……怨气。”
陈枭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小子,你有点意思。”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提醒你一句,在这儿,少说话,多做事。有些事,知道了,就得死。”
说完,他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走了。
苏砚坐在池边,看着漆黑的池水,陷入沉思。
洗剑池底,镇压着东西。
那东西,和他体内的神血,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正想着,忽然心头一跳。
池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苏砚猛地起身,凝神看去。
池水平静如镜,漆黑如墨,什么都看不见。
是错觉?
他皱眉,正要仔细感应,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砚是吧?”
苏砚回头,看见一个青衣执事站在身后,手里捧着本名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是外区执事,姓赵。”执事翻开名册,“你的住处安排在西三院七号房,每月任务会贴在院门口。今日任务:酉时前,劈柴三百斤,挑水五十担。完不成,没晚饭。”
说完,他合上名册,转身就走。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洗剑池。
池水漆黑,深不见底。
他转身,朝西边走去。
洗剑池三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