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推开西三院七号房的门。
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纸破了好几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躺上去硌得慌。苏砚没在意,仰面躺下,盯着屋顶的横梁。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慢悠悠地爬。
离开栖梧峰已经半天了。
清歌这会儿应该醒了吧?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清荷院的那扇门。三天,他守了三夜,却连她一面都没见着。慕容玄说魂魄受损需静养,不能见风,不能动气。可他总觉得,是慕容家那些老家伙不想让他们见面。
算了。
苏砚睁开眼,坐起身。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在洗剑池活下去,活到三年后,堂堂正正走出去。
他盘膝坐好,开始内视。
丹田里,那滴神血依旧悬浮在中央,周围缠绕着一缕缕黑气——是怨念。洗剑池的剑气入体时,神血会剧烈震动,那些黑气也会随之翻腾,像被煮沸的油。很疼,但每一次震荡,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黑气被剥离、消融。
有用。
但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三年能清掉三成怨念就不错了。可清歌等不了三年,他自己也等不了——神血里的怨念不除,他永远无法筑基,永远是个炼气期,永远任人拿捏。
得想别的法子。
苏砚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洗剑池外区的景象,几十间低矮的石屋散布在谷地边缘,像一堆乱石。远处,洗剑池静静地躺在谷地中央,漆黑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池底,镇压着东西。
陈枭的话在耳边回响。
那东西,和他体内的神血,会不会有联系?
苏砚正想着,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他推门出去。
隔壁六号房的门开着,屋里没点灯,黑暗中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正捂着嘴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血。
是个少年,看着比苏砚还小一两岁,瘦得皮包骨,脸上没半点血色,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苏砚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看清是苏砚后,又放松下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新来的?”
“嗯。”苏砚点头,“你没事吧?”
“老毛病了。”少年抹了把嘴,撑着墙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坐下,“剑气入体,伤着肺脉。咳了三个月了,还没死,算我命大。”
苏砚没说话,转身回屋,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慕容玄临走前塞给他的,说是清心丹,能平复气血。他拿着瓷瓶走回六号房,递给少年。
“清心丹,一天一粒,能缓缓。”
少年盯着瓷瓶,没接。
“不要?”苏砚挑眉。
“要,怎么不要。”少年笑了,伸手接过瓷瓶,倒出一粒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咽了下去,“就是没想到,这鬼地方还有好心人。”
“不是好心。”苏砚在桌边坐下,“是想问你点事。”
“问吧。”少年靠在墙上,脸色好了些,“我叫顾青,来了四个月。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就当是这瓶丹药的报酬。”
“洗剑池的规矩。”
“规矩?”顾青笑了,笑容有些讽刺,“这儿的规矩就三条:第一,每月任务必须完成,不然没饭吃。第二,别惹内区的人。第三,别死太快。”
“就这些?”
“就这些。”顾青顿了顿,又补充道,“哦,还有一条,晚上别出屋。”
“为什么?”
“因为……”顾青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池水,“那东西,晚上会动。”
苏砚心头一跳。
“你见过?”
“没亲眼见过。”顾青摇头,“但我听过。上个月十五,池水开禁,有个家伙贪多,在池边多待了半个时辰。结果……”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死了?”
“连骨头都没剩下。”顾青打了个寒颤,“第二天,池边就剩一摊血水。执事来看了,说是剑气反噬,自找的。可那晚,所有人都听见了,池子里有东西在叫。”
“像什么?”
“像……”顾青想了想,“像铁片刮骨头,又像人在哭。说不清,反正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砚沉默。
“对了,你今天打了陈枭的人?”顾青忽然问。
“打了。”
“打得好。”顾青咧嘴笑,“那孙子仗着自己是筑基中期,在外区作威作福大半年了,专门欺负新来的。你今天把他手下的狗腿子废了,他面子挂不住,迟早要找你麻烦。”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打?”
“不打,他就会放过我?”苏砚反问。
顾青一愣,随即笑出声:“有道理。在这儿,你越怂,别人越欺负你。不过你小心点,陈枭那人心眼小,睚眦必报。明面上他不敢坏规矩,但暗地里使绊子,有的是法子。”
“比如?”
“比如……”顾青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外区的杂役,每个月要完成三百斤劈柴,五十担挑水的任务。完不成,没饭吃。但劈柴的斧子,是钝的;挑水的桶,是漏的。你想换?行,拿东西来换。丹药、灵石、法宝,什么都行。没有?那就等着挨饿吧。”
苏砚皱眉。
“这规矩,执事不管?”
“管?怎么管?”顾青冷笑,“外区执事赵全,那就是个摆设。每月初一、十五开池,他露个面,发发任务,收收月例,其他时间根本见不着人。这儿的规矩,是拳头定的。陈枭拳头硬,他就是规矩。”
苏砚点点头,没说话。
顾青看他一眼,忽然问:“你炼气几层?”
“九层。”
“啧,难怪。”顾青咂咂嘴,“陈枭那狗腿子王麻子,炼气七层,被你一招就废了。不过你小心,陈枭是筑基中期,真要动起手来,你占不到便宜。”
“我知道。”苏砚起身,“谢了。”
“客气什么。”顾青摆摆手,“对了,明天一早,陈枭肯定会给你安排最脏最累的活,你有个准备。”
苏砚点头,转身出门。
回到自己屋里,他盘膝坐在床上,却没有立刻修炼。而是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令牌正面刻着“洗”字,背面是他的名字。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隐隐有股剑气在流转。
这就是出入外区的凭证。
苏砚将令牌收好,又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慕容玄给他的,里面记录了洗剑池外区的地图和注意事项。他神识探入,玉简里的信息涌入脑海。
洗剑池外区,方圆十里。东边是杂役住处,西边是任务堂和执事居所,北边是洗剑池,南边是出口。每月初一、十五,池水开禁,弟子可入池淬体。平时,池边禁止靠近,违者重罚。
任务堂每日发布任务,完成可得“功绩点”,凭功绩点可兑换丹药、符箓、功法。但外区杂役,每月必须完成基础任务,否则扣除当月月例,并罚没三日伙食。
很简单的规矩,也很残酷。
苏砚收起玉简,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丹田里,神血微微震动,周围的怨念黑气随之翻腾。他小心引导着一缕剑气入体,沿着经脉缓缓运行。剑气如针,刺得经脉生疼,但每运行一周天,经脉就坚韧一分,怨念就消散一丝。
很慢,很疼。
但他咬着牙,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鸡鸣。
天亮了。
苏砚收功,睁开眼。一夜未睡,精神却还不错。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推开房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七八个杂役聚在井边打水,看见苏砚出来,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苏砚扫了一眼,没看见陈枭,也没看见昨天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简单洗漱。
水很凉,刺骨。但洗完脸,精神更清醒了。
“苏、苏砚是吧?”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砚回头,看见一个矮个子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瘦得像竹竿,正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有事?”
“陈、陈老大让我来告诉你,你今天的工作……”少年咽了口唾沫,“是去后山伐木,三百斤。斧子在柴房,自己领。”
苏砚点头:“知道了。”
少年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苏砚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转身朝柴房走去。
柴房在西院最里面,是个破旧的木棚。门虚掩着,苏砚推门进去,里面堆满了柴火,角落里有几把斧子。
他走过去,捡起一把。
斧子很沉,斧刃锈迹斑斑,钝得能当锤子用。
苏砚掂了掂,又换了一把。一样。
第三把,第四把……一共七把斧子,全是钝的。
顾青说得没错。
苏砚放下斧子,走出柴房。院子里,几个杂役正偷偷往这边看,见他手里没拿斧子,又赶紧低下头。
他没理会,径直走向任务堂。
任务堂是座石屋,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贴满了黄纸,写着一行行小字。苏砚走过去,扫了一眼。
“劈柴三百斤,功绩点一。”
“挑水五十担,功绩点一。”
“清扫茅厕,功绩点二。”
“喂养剑鳞兽,功绩点三。”
……
都是些杂活,功绩点少得可怜。最高的也不过五点,是“协助看守洗剑池外围,一月”。
苏砚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新来的?”
他回头,看见一个灰衣老者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正眯着眼打量他。老者很瘦,脸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是执事赵全。
“是。”苏砚点头。
“苏砚是吧?”赵全灌了口酒,打了个酒嗝,“二叔祖交代过了,让你在这儿待三年。三年后,是走是留,看你造化。”
“明白。”
“明白就好。”赵全晃晃悠悠走过来,拍了拍苏砚肩膀,“小子,外区有外区的规矩。陈枭是地头蛇,你惹了他,日子不会好过。但规矩就是规矩,只要你不犯禁,他就不能明着动你。懂吗?”
“懂。”
“懂就行。”赵全又灌了口酒,摇摇晃晃走了,“好好干,别死太快。”
苏砚看着他走远,转身回了柴房。
七把钝斧子还躺在地上。
他捡起一把,掂了掂,走出柴房,朝后山走去。
后山在洗剑峰背面,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树木高大,树皮坚硬如铁,是上好的柴火,也极难砍伐。
苏砚走到林边,找了个空地,举起斧子,对着树干狠狠劈下。
“铛!”
一声脆响,斧子弹了回来,树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果然。
苏砚放下斧子,摸了摸树干。树皮坚硬,带着金属的质感,难怪叫铁松。用这种钝斧子砍,别说三百斤,三十斤都费劲。
他想了想,没再砍树,而是在林边坐下,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丹田里,神血微微震动。
苏砚引导着一缕剑气,缓缓注入斧柄。剑气顺着斧柄蔓延,覆盖斧刃。原本锈迹斑斑的斧刃,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剑气温养。
这是洗剑一脉的基础法门,以剑气淬炼兵器,可使之锋锐。但消耗极大,寻常弟子不会用在一把砍柴斧上。
苏砚不管。
他握住斧柄,对着树干,再次劈下。
“嚓!”
这次声音清脆多了。斧刃嵌入树干半寸,木屑飞溅。
有用。
苏砚眼睛一亮,手上加力。
“嚓!嚓!嚓!”
一斧接一斧,木屑纷飞。铁松再硬,也硬不过洗剑池的剑气。小半个时辰后,一棵大腿粗的铁松轰然倒下。
苏砚擦了把汗,看着倒在地上的树干,又看了看手里的斧子。
斧刃上的青光已经黯淡,但斧子本身,似乎锋利了些。
他想了想,没继续砍树,而是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剑气消耗了三成,得恢复。
一个时辰后,苏砚睁开眼,再次提起斧子。
这一次,他砍得更快。
日头渐高,又渐西斜。
黄昏时分,苏砚拖着最后一根木头走出黑松林。身后,三十根铁松整整齐齐码在地上,每根都有大腿粗,一丈长。
三百斤,只多不少。
他拖着木头回到柴房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陈枭也在,正靠在一棵树下,独眼眯着,冷冷地看着他。
苏砚没理会,把木头扔在柴堆旁,转身就走。
“等等。”陈枭开口。
苏砚停下脚步,回头。
“斧子。”陈枭指了指他手里的斧子,“交回来。”
苏砚把斧子递过去。
陈枭接过,掂了掂,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斧子还是那把斧子,但斧刃上锈迹少了许多,隐隐透着股锋锐气。
“你用什么砍的?”
“用手。”苏砚说完,转身就走。
陈枭盯着他的背影,独眼眯成一条缝。
“老大,就这么让他走了?”旁边一个手下凑过来,低声问。
“不然呢?”陈枭冷笑,“规矩就是规矩。他完成了任务,我就不能动他。不过……”
他掂了掂手里的斧子,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明天,给他换个活。”
苏砚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很累。
但心里踏实。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令牌,握在手里。
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剑气。
三年。
这才第一天。
他握紧令牌,闭上眼。
窗外,夕阳西下,洗剑池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剑鸣,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