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山知道自己躲不过，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揉了揉脸，将脸上的脆弱和悔恨揉碎，眼神清明地走向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也不由想到了他小时候。
那时候，她跟老头子常年不在家，留守的季青山坚韧好强，是个顶天立地的小小男子汉。
后来参军又结婚，生活美满幸福。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幸福仅仅持续了六年时间。
苏锦书死后，他的性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冷硬、悍戾，将生死置之度外。
在部队，他每次都申请危险系数最高的任务。
在家里，他漠然对待一切人和事，包括刚刚五岁的儿子。
老两口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刚想将季昂接走，苏锦华来了。
她获取季青山的信任，哄骗到季昂的亲近，然后一步步融入这个家，并一步步将季昂赶出这个家...
事情发展到现在，老太太不否认有自己的问题。
但她的问题她自己会检讨，季青山的问题她要亲自处理。
等季青山站定在身前。
老太太仰着头，对上他的眼睛认真道，“青山，我只有你一个儿子，说不出断绝关系的话。”
季青山猝然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季昂。
但他也是被苏锦华蒙骗，没有真的要虐待季昂。
他可以诚心忏悔，跪下也行，一定要走到断绝关系那一步吗？
人到中年。
他没有了一个儿子，竟然连爸爸妈妈也要没有了吗？
憋回去的泪水再次翻涌出来。
老太太别开眼，绷着脸，继续道，“我也没办法让你同苏家人一样跪下忏悔，父母跪子女，我怕折了小昂的功德。”
“可青山，犯下的错，一定要弥补，才有可能冰释前嫌。”
季青山仅剩的理智让他品出了老太太的意思。
关系可以不用断绝，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季青山点头，只要不断绝关系，让他怎么弥补都行。
老太太余光瞅见季青山点头，脸色总算缓和了些，“好，那我提三点要求，第一，跟苏锦华离婚，本性恶毒的人教不好孩子，圆满不能再毁在她手里。”
“第二，登报声明，与苏家全面切割。”
“第三，家财一分为二，一份给圆满，一份给季昂，圆满那份暂时由你保管，季昂那份交给他媳妇儿。”
“这三点要求，能完成吗？”
季青山想说，能完成，但要伤筋动骨。
而且家财分成两份后，其中一份哪怕是让他烧给季昂都没关系，为什么要给阮铮？
那小媳妇一看就不是个安生的。
他前脚给，后脚她就能带着钱改嫁，那不是给别人做嫁衣吗？
可看着母亲认真的神色。
他只要说办不到，那么他会立刻失去母亲和父亲，成为中年孤儿...
季青山还想再挣扎一下，于是将目光转向了父亲。
季老爷子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甚至还睨了他一眼，十分嫌弃。
老爷子当然嫌弃。
一点家事闹得人尽皆知，以后他都没脸出门了。
但又不得不这样做。
昨晚跟老婆子商量了半宿，这会儿若是反水，老太太能一枪崩了他。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还想再过几年好日子里。
季青山求助无果，只能再寻思别的办法。
装晕的苏锦华见季青山迟迟不肯应下老太太的要求，以为他是不想跟她离婚。
苏锦华心中大喜，觉得这么多年的经营总算没白费。
只要不离婚，她就依然是季太太。
等风头过去，等她哄好季青山，继续风生水起并不难。
只是老太太逼太紧了，再加上围观的人太多，季青山很可能被赶鸭子上架，应下这三个要求。
那可不行。
苏锦华迅速盘算着，装晕还是太被动，得醒过来帮一帮季青山。
刚有动作，一旁站着的阮铮就眼疾手快地踩了她一脚。
钻心的疼痛直通脑门，苏锦华一个没顶住，彻底晕了过去。
阮铮小手一背，深藏功与名。
她看到苏锦华慢慢蠕动身体，就知道她想假装醒过来搞事。
不管她想搞什么事，现在都没有她的戏份，一把掐死一了百了。
苏锦华晕过去后，季青山也终于开口。
只是他还想再争取一下。
“妈，你说的条件我都答应，但季昂那份给到阮铮是不是不太合适？她毕竟只是个外姓人。”
“你这意思，我也是外姓人，我也不配花你的钱？”
“那怎么能一样。”
季青山赶紧否认，“您是我妈，是我爸的妻子，我们是一家人，可阮铮注定是要改嫁的，拿着咱们的钱嫁给其他人，衬得咱们像是冤大头！”
“我看你就是冤大头它祖宗，冤到坟里去了。”
老太太没耐性了，发出最后通牒，“要么答应所有条件，要么去断绝关系，我没有你这种眼盲心瞎的儿子。”
儿媳妇是外人。
媳妇外家就是一家人了吗？
这么多年，苏家不知道通过苏锦华掏了季家多少好处，有些人脉资源，可是老头子从战场上用命硬抗出来的，如今被苏家消磨得所剩无几不说，还做出那样的事情...
她现在都有点后悔让季青山做决定，她就应该直接跟他断绝关系，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季青山看着老太太决绝的表情，也不敢犟了。
只是他有点奇怪，这阮铮到底有什么魔力？
不仅让季昂那个软硬不吃的臭小子倾心，还让刚刚接触的父母这么维护？
阮铮察觉到季青山扫过来的视线，咧嘴一笑，一派天真。
这会儿季青山凑老太太身旁刻意压低了声音，所以其他人并不清楚两人在说什么。
可阮铮有外挂啊，她让系统帮她转播。
听到季青山竟然同意离婚，还挺惊讶。
昨天闹成那样，他都没舍得对苏锦华说一句重话，今天又让她参加葬礼，还以为季青山是个恋爱脑，无论如何都要保下苏锦华。
但照目前的走势。
他将苏锦华带到现场，可能是为了让父母出气，也是个黑心的...
僵持间。
身后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
“爸爸，你答应奶奶吧，我愿意将我那份给嫂子，但能不能...”
是季圆满，他好不容易从妈妈虐待哥哥的冲击中缓过来劲儿，却发现妈妈已经奄奄一息。
他知道妈妈做错了事。
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妈妈可以接受惩罚，或者让他代替惩罚都行，可他想妈妈活着。
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是机关算尽为他谋划一切的妈妈。
他隐约能够猜到苏锦华为什么会那样做。
即便他不需要。
想到这里，季圆满不好意思再开口，可再看看瘫倒在地的母亲，还是忍不住哽咽道。
“能不能送妈妈去医院，她看起来很不好...”
听了这话，众人才将目光放到苏锦华身上。
她看起来的确不太好，人已经完全昏过去。
小腿上的伤口因为没有包扎，还在流血。
再加上她体型偏瘦，方才还狠狠撞击了头部，放任不管真有可能出事...
到底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季青山也不想她死。
更何况她们的伤是老太太打的。
万一两人死了，老太太脱不了关系，搞不好还会晚年不保，得不偿失。
可老太太这边也犟得厉害。
季青山叹口气，同意了老太太的三个要求，“好，我都听妈的，现在派人送她们去医院吧。”
老太太点头，让警卫员去办。
警卫员犹豫起来。
他的第一要务是保护老爷子，平时老爷子在安全的环境下，他可以外出办点事。
可活动厅里鱼龙混杂，他不敢擅自离岗。
一直在看戏的宋长江看出警卫员为难，让自己的警卫员跟进，这事才算了。
又找人将现场打扫一番，葬礼继续。
因为前头出了那些事，没人有心情再关注葬礼本身，等流程结束很快三两结伴离开了活动厅，打算回去跟人八卦去。
这老季家，嘿，绝了...
等外人都离开，季圆满突然跪在骨灰盒前，咚咚磕了几个头。
磕完立刻扭身出了活动厅，背影决绝。
季家几人心里不是滋味，但季圆满必须自己走出这一步，没人帮得了他。
片刻后，老太太在后面催促，“走吧，赶紧将事情去办了。”
季青山知道老太太在催他，虽然很不情愿，但抱着早晚都要办的心态，抱住骨灰盒大步往外走，其他人紧随其后。
离婚好办。
打个电话到民政局，都不需要双方出席就能办理。
登报得到明天，因为今天的报纸已经发行。
最后就只剩下资产划分。
季青山名下有三套房产，一套是自住的，两套是苏锦书在世时买的。
刚好分给两个儿子。
存款有三万二，一人一万五，剩余两千块钱留给季青山做备用金，以防出现突发事件。
至于苏锦华这些年买的首饰衣服什么的，老太太和阮铮都看不到眼里，便也没追着不放。
最后，阮铮拿到一套房产，一万五的不记名存单，还有苏锦书当年留下来的一箱东西。
收获满满。
而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有个人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