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晌午,林晚吃过午饭,正坐在矮几前看书。
是那本游记,写的是江南的春日。
帐帘被人掀开,一阵风灌进来。
拓跋烬大步走进来,肩上的皮毛大氅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往里走。
林晚没有抬头。
拓跋烬在她身边坐下,探过头来看她手里的书。
“看什么呢?”
他的声音离她很近,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点凉意。
林晚往旁边挪了挪,不让他靠这么近。
拓跋烬也不恼,跟着挪过来,又凑到她身边。
他低头,目光落在书页上,看着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
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幅画。
林晚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但身边的人存在感太强了。
坐在那里,像一座山,高大、沉默、不可撼动。
他的肩膀很宽,挡住了半边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书页上。
林晚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专注看书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眼尾拉长,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拓跋烬看着那排睫毛,心痒痒的。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摸。
手指刚碰到她的睫毛,林晚就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抬手拍开了他的手。
“你做什么?”她蹙着眉瞪他。
拓跋烬收回手,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冷硬的五官会柔和很多,眉骨的棱角被笑意磨平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弯起来,像两汪深潭里落进了月光。
“你在看什么?”他又问了一遍,“我看不懂,你读给我听。”
林晚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拓跋烬伸手,把书从她手里抽走了。
林晚的手悬在半空,空了。
她抬起头,瞪着那个把书举到一边的男人。
拓跋烬挑着眉看她,把书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读给我听,”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但更多的是逗弄,“我就带你出去骑马,怎么样?”
骑马。
林晚的目光微微一闪。
她想起了前几天看到的那一幕。
几个鲜卑族的年轻人在草原上赛马,马匹像箭一样射出去。
骑手俯身贴着马背,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人和马几乎融为一体,在绿色的海洋上飞驰。
她没有骑过马。
她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地在眼前展开,脚下是飞驰的马背。
那一定很自由。
拓跋烬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渴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总是把自己裹得很紧,像一颗核桃,硬邦邦的壳,怎么敲都敲不开。
但偶尔,壳会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点点柔软的东西。
比如现在,她眼里那一点点的、小心翼翼的向往。
拓跋烬想,他可以教她。
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圈在怀里,就可以和她多待一会儿。
“我不会骑。”林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教你。”
林晚犹豫了。
她应该拒绝的。
应该跟他保持距离,不该给他任何接近她的机会。
但骑马……
她真的很想试试。
最终,想要骑马的心思压过了理智,她点了点头。
拓跋烬的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冷峻的眉眼舒展开来,莫名地多了几分柔软。
他站起身,把自己的凳子搬到她旁边,坐下来,撑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她。
“读吧。”他说。
林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翻开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她的声音很好听。
清清淡淡的,像山涧里的流水,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风穿过竹林。
但林晚太紧张了。
拓跋烬的目光像两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的声音开始发飘,磕磕绊绊的,有时候读错一个字,有时候跳掉一行。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肌理——”
她卡住了。
拓跋烬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林晚的脸“腾”地红了。
她瞪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页上。
这一次,她读得顺畅多了。
她不再去想旁边那个盯着她看的男人,而是把自己沉浸到诗句里去。
林晚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读到精彩处,嘴角会微微翘起来,眼睛也会亮一些。
拓跋烬静静地听着。
他听不懂她在读什么。
那些音节从他耳边滑过,像风一样,抓不住,也留不下。
但他喜欢听。
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读东西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喜欢她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读下去的样子。
看着她宁静的眉眼,就觉得心里很平静。
拓跋烬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她被人推下马车,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女子,正想移开视线时。
却看见了她杀人。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她扶着那个羯族人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那一刻,他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因为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种孤注一掷的狠厉,那种在绝境中也要拼死一搏的倔强,那种明明害怕得要死、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发抖的坚韧。
他想把那双眼睛留下来。
看到它们不再恐惧、不再戒备、不再冰冷。
想看到它们为他亮起来。
拓跋烬静静看着林晚。
他想,把她带来,是他做过的最对的决定。
她是他的。
林晚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书,抬起头。
正好撞进拓跋烬的目光里。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很深,很沉,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目光,把书放在矮几上。
“读完了。”她说话时声音有些发紧。
拓跋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带你骑马去。”
林晚犹豫了一下,把手递了过去。
拓跋烬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把她从矮榻上带起来。
他的手很热,掌心干燥,茧子磨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痒。
林晚想抽回来,但他没有松手。
“走吧。”他说,拉着她往帐外走去。
帐帘掀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草原在眼前展开,无边无际,像一片绿色的海。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拓跋烬松开她的手,大步走向拴马桩,解下他那匹黑马的缰绳。
那匹马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又长又密,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它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拓跋烬的肩膀。
拓跋烬拍了拍它的脖子,转过身,朝林晚招手。
“过来。”
林晚走过去,站在马旁边,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大家伙。
黑马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她的头发,喷出一股热乎乎的气。
林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拓跋烬笑了。
“它不咬人,”他拍了拍马背,“来,我先扶你上去。”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腰,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让她踩着他的膝盖往上翻。
林晚只觉得身体一轻,就被他送上了马背。
马背比她想象的要宽,两条腿跨在上面,有点岔不开。
她本能地俯下身,双手攥住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拓跋烬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伸手从她手中接过缰绳。
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手臂从两侧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放松,”他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你攥这么紧,它不舒服。”
林晚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肩膀。
拓跋烬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黑马开始往前走。
起初很慢,林晚还能坐稳。
但随着马速加快,她的身体开始跟着马的节奏上下颠簸,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别跟它对着干,”拓跋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你的身体要跟着它走,不是跟它打架。”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帮她调整重心。“腿夹紧,腰放松,对,就是这样。跟着它的节奏……”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
林晚咬着牙,努力跟着他的引导去适应。
渐渐地,她的身体开始找到了感觉。
“好了,快一点。”
拓跋烬双腿一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前飞奔。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到身后。
草原在眼前铺展开来,绿得晃眼,蓝得发亮。远处的山丘在移动,云朵在移动,天地在旋转——
林晚忍不住叫了一声。
不是害怕。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像是一朵花在暴风雨中绽放,像是一只鸟第一次展开翅膀。
拓跋烬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脸颊被风吹得泛红。
脸上带着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拓跋烬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更紧地揽在怀里。
风吹过草原,吹过马背,吹过两个人的发梢。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笑起来,很好看。”
林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片落在肩上的云。
她闭上眼睛,任凭风从耳边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