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烬回到帐篷的时候,林晚正窝在矮榻上看书。
他站在帐帘处,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往里走。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花。
那是他回来的路上,在营地外面的草坡上摘的。
草原上的野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紫色的马兰花,黄色的金莲花,白色的野百合,还有几朵粉色的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地挤在一起,被一根草绳扎着,花茎上还沾着露水。
他没有摘过花,这是第一次。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摘。
只是走在那片草坡上的时候,风一吹,那些花就在夕阳下摇晃,让他想起了她那天在湖边笑的样子。
当时,素利延正好骑马经过,看见自家王蹲在草坡上摘野花,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王……您在干什么?”
拓跋烬头都没抬:“摘花。”
“……哦。”
素利延识趣地骑马走了,一路上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拓跋烬走到矮榻前,把花递到林晚面前。
“给你。”
林晚的目光从书上移到那束花上,停了一瞬。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收下,反而转过身去。
拓跋烬的手僵在半空。
花束在他手里微微晃动,紫色的马兰花蹭着他的虎口,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瘦削的、倔强的后背,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没有生气。
他把花放在矮几上,在她身边坐下把她转过来,抱进怀里。
林晚没有挣扎。
她只是僵了一下,然后像一块木头一样靠在他怀里。
“在看什么?”拓跋烬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读给我听吧?”
林晚没有说话。
她伸手推开他的手臂,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卧房。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轻轻晃了几下,然后静止不动。
拓跋烬坐在原处,看着那道晃动的帐帘,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
帐篷里很安静。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一声。
矮几上的那束花在烛光下慢慢地舒展开花瓣,安安静静地开着,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欣赏者。
拓跋烬并没有放弃,接下来的日子里开始变着法子地哄她开心。
他带她去骑马,带她去打猎。
明明他自己忙得团团转,却还是挤出时间陪她,哄她开心。
林晚并不会拒绝,因为她自己也想出去逛逛。
这天午后,他们骑马出去,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
拓跋烬脱下自己的外袍,罩在林晚头上,把她整个人裹住。
他的外袍很大,把她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像一顶移动的小帐篷。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他的里衣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肌肉线条。
林晚被罩在袍子底下,抬起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雨水正沿着那道刚硬的线条往下流,滴在她的肩膀上。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滴。
雨水是凉的。
但攥着袍子边缘、护着她头顶的手是热的。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一刻钟,乌云就散了,太阳重新露出来,草原上一片水洗过的清新。
拓跋烬低头看林晚。
她被他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裙角,身上都是干的。
他满意地笑了笑,伸手帮她把袍子拿下来。
林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拓跋烬甩了甩头上的水,像一头刚从河里爬上岸的大狗。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拓跋烬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一样,但嘴角的弧度大得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忽然觉得,淋这一场雨,值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的态度似乎真的有所软化。
她还是不怎么搭理他,但她不再转身就走,不再把后背对着他了。
偶尔会在他说话的时候抬起头,看他一眼。
拓跋烬感觉很高兴,开始更加用心地对她好。
时间过得很快,成亲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整个族地就醒了。
阿依塔带着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来给林晚梳妆。
林晚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鲜卑族服饰的女人,觉得陌生得很。
她穿的是鲜卑可敦的礼服。
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狐毛,袍身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鹰纹。
腰间束着一条宽宽的皮带,带子上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珊瑚,沉甸甸的。
头上戴着高高的冠帽,帽檐垂下一排细细的银链,银链的末端坠着小巧的月亮石,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的头发被编成了无数根细小的辫子,每一根辫子的尾端都系着一颗银珠。
阿依塔编辫子的手法很熟练,编完之后,她把冠帽戴在林晚头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敦,好看!”她用汉语说,竖起两个大拇指。
林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镜子里的人不像她。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祭祀的场地在营地东边的一座小山上。
祭坛前面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
整个族地的人都来了。
他们围在祭坛周围,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拓跋烬站在祭坛前。
他今天也换了装束。
平日里他穿得简朴,不戴什么首饰,像个普通的草原汉子。
但今天不一样,他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头展翅的鹰,鹰的翅膀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肩头,栩栩如生。
腰间系着一条金带,带子上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
他的头发也被精心梳理过,额前戴着一道金箍,金箍正中镶着一块墨绿色的玉石,跟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高大得像一座山,晨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拓跋烬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一队人正簇拥着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林晚走在人群中间,步伐缓慢而沉稳。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看着她走过来,拓跋烬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喉咙发紧。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自面对叛乱军的时候。
但那一次是兴奋。
这一次是,开心。
林晚走到了祭坛前,站在他身边。
晨风吹过来,她头上的银链叮叮当当地响。
祭坛上的萨满开始唱起来了。
那调子苍凉而悠远,像风穿过峡谷,像水漫过河床,像是一个民族千百年来所有的祈祷和祝福都浓缩在了这几句唱词里。
林晚听不懂她在唱什么。
萨满唱完了,从祭坛上取下一碗马奶酒,递给拓跋烬,然后是林晚。
酒很烈,辣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红。
喝完酒,萨满从怀里取出一条白色的丝带,把两个人的手腕缠在一起,打了一个结。
萨满举起双手,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人群跟着欢呼起来,声音震天动地,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礼成了。
拓跋烬低下头,看着林晚,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握的很紧很重。
“我的,可敦。”
林晚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
仪式结束后,林晚被送进了喜帐。
帐篷比王帐小一些,但装饰得更精致。
林晚被阿依塔和几个女孩子扶着在榻上坐下。
她们笑嘻嘻地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冠,然后你推我我推你地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出去的阿依塔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比了个“好好休息”的手势,然后放下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
林晚一个人坐在榻上,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缠着那条白色的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但她的皮肤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
喜宴开始了。
她能听见人群的欢笑和歌唱,能听见马头琴的旋律在夜风中飘荡。
她听见了拓跋烬的声音。
他在笑,笑得很开怀,跟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点慵懒的笑不一样。
今天的他,像是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和伪装,变成了一个最普通的人。
一个娶妻的男人,一个高兴得想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的男人。
林晚闭上眼睛,靠在榻上。
她的手放在膝上,慢慢地攥紧了裙摆。
拓跋烬今天确实很高兴。
他坐在喜宴的主位上,面前的矮几上摆满了酒碗。
族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举着酒碗,说着祝福的话,然后一饮而尽。
一个接一个,一轮接一轮。
拓跋烬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他的脸始终很平静,眼神清明,一点醉意都看不出来,但耳根红了。
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是滚烫的。
那团火不是酒给的,是帐篷里那个等着他的人给的。
他想快点结束这场宴席,想快点回到她身边。
想仔细看看她穿着鲜卑嫁衣的样子,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可敦,我是你的丈夫,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想亲她爱她,想和她永远都不分开。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大部分人都喝醉了,东倒西歪地躺在篝火旁。
拓跋烬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喜帐。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
红色的帷幔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帐帘垂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的心跳加速了,他加快脚步,走到帐前,猛然停住脚步。
帐帘外面,本该站着的两个守卫现在正躺在地上。
拓跋烬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快步走过去,掀开帐帘,帐篷里空无一人。
嫁衣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榻头,头冠放在嫁衣旁边,银链和月亮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了。
拓跋烬站在帐篷中央,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榻,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愤怒到极致的平静。
他的手在发抖,慢慢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他想起她这些天的“软化”,原来只是一种伪装。
拓跋烬感觉心脏开始剧烈疼痛,仿佛被人撕裂成两半,他眼前一阵发黑。
暴戾的情绪难以克制地涌了出来,让他想要毁掉周围的一切。
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拓跋烬转身走出帐篷。
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带着风。
他翻身上马,手已经握住了缰绳,黑马感受到主人的意图,前蹄刨地,鼻息粗重,随时准备向南疾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地东面传来。
马蹄声杂乱无章,裹挟着喊叫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拓跋烬勒住缰绳,转头望去。
东边的天际线上,火光骤然亮起。
素利延骑马从火光中冲出来,身上的皮袍被烟熏得发黑,左臂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顾不上包扎,策马狂奔到拓跋烬面前,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来。
“王!”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弥加部的人打过来了!少说有上千骑,从东面绕过来的,咱们的人已经顶上去了,但他们人太多——”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一阵爆炸般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拓跋烬握着缰绳的手没有松开。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素利延的肩膀,看向南方的草原。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但林晚就在那个方向,她已经跑了一阵子了。
她那么聪明,那么倔强,那么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自由。
如果他现在不去追——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东边的火光映在他眼底,跳动着,像是一簇燃烧的血。
“王!”素利延的声音更急了,几乎是在吼,“兄弟们撑不住了!弥加那边有备而来,咱们的人都在喝酒,好多连刀都没来得及拿——”
拓跋烬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然后调转了马头。
“走。”
拓跋烬的声音不大,但素利延听到了。
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突然红了一下,猛地点头,策马冲回战场,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招呼着散落的弟兄们集结。
拓跋烬骑着黑马,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脊背挺得笔直,肩上的皮毛大氅在夜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如果上天要帮她,那就帮吧。
但他会找到她的,无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