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在第二天的黄昏。
拓跋烬杀退了敌军,他带着军队翻过了山梁,从弥加部的背后发起了突袭。
将还在睡梦中的弥加部首领斩杀。
拓跋烬抽出刀,在他身上擦干净血迹,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脸上只有一片漠然。
半个月后,处理好一切,拓跋烬离开了王庭。
他把族中的事务交给了几个信得过的下属共同打理,让素利延带着亲兵留守。
对外的说法是,王要去接可敦回来。
除了拓跋烬的几个亲信,没有人知道林晚逃跑了。
对外都说大婚之夜弥加部突袭,王为了保护可敦的安全,连夜把她送走了。
现在战事已平,王要亲自去接她,顺便带可敦去大雍看看。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没有人怀疑。
拓跋烬离开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骑在那匹黑马上,穿着一袭深紫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
脸上涂了一种特制草药,把肤色染深了一些,模糊了胡人的特征。
那双标志性的墨绿色眼睛被药水染成了深褐色,看起来和大雍人没两样。
……
拓跋烬对大雍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林晚。
她在草原上的时候,偶尔会跟他说起大雍的事。
拓跋烬便按着她说过的地方一个个的寻找。
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丝线索。
大雍到处都是战争,西平王的军队、朝廷的军队、各地豪强的私兵、趁乱打劫的土匪……
在这样的世道,一个年轻姑娘,即使身手不错,也不一定能够自保。
拓跋烬开始害怕了,每到夜里,他躺在客栈硬邦邦的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
他怕林晚受委屈,怕她受伤,更怕她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他的心底钻出来,缠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几乎要窒息。
他忽然想,就算找不到她也没有关系。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好好的,只要她还在,那就够了。
……
半年后
春末夏初的梁州,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城里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地垂在枝头,白得像雪,香得醉人。
烧饼铺子开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就一间门面,门口支着一个炉子。
“林娘子,两个烧饼,带走。”
“好嘞。”
老板娘从炉子里夹出两个烧饼,用油纸包好,递给客人。
客人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竖了个大拇指:“香!”
老板娘笑了笑,把铜板丢进抽屉里,擦了擦手,坐回门口的躺椅上。
她倒了杯茶,捧在手里,慢慢喝。
还是粗茶好,有味道。
林晚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看街上的行人。
梁州城比三个月前更拥挤了。
到处都是流民。
她回到中原的时候,局势已经比她离开的时候恶化了很多。
皇帝依然在深宫里享乐,不问朝政,各地的官员依然在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
最先反的是幽州的西平王。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从幽州起兵,一路南下,连克数州。
朝廷的军队不堪一击,有的还没打就跑了,有的直接倒戈投降。
青州就是被西平王占了的。
林晚本来是打算去青州的。
小时候听她爹说过,青州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林晚想,如果她去青州,也算是替她爹圆了一个梦。
但等她到了梁州,就听说青州已经被西平王占了。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往前走。
梁州看起来还算安稳,定国公沈家坐镇,沈家老太公是个有本事的人,把梁州治理得铁桶一般,外面打得再凶,城里还是一派太平景象。
所以林晚留了下来。
开了这家烧饼铺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饿不死。
只是——
她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西平王的军队越来越近,朝廷的军队节节败退,北方的胡人虎视眈眈。
大雍就像一座千疮百孔的房子,外面风雨交加,里面柱子都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下来。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再跑一次吗?
她能跑到哪里去?
林晚叹了口气,把茶碗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享受着午后难得的清闲。
槐花的香气飘过来,甜甜的,腻腻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这时,林晚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一道灼热、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探出头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
槐花还在飘,小孩还在踢毽子,隔壁老王在屋里刨木头,“哧啦哧啦”的声音有节奏地传出来。
没有人。
林晚皱了皱眉,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退回铺子里。
是错觉吧。
她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晚把炉子里的火灭了,把剩下的几个烧饼装进竹篮里,准备带回去当晚饭。
她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板。
就在这时,一只脚迈进了门槛。
林晚的手僵在门板上,她缓缓向上看去 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只是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冷冽、锐利,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但林晚知道,那不是他本来的颜色。
原本应该是墨绿色的,像深潭,像幽谷,像草原上最深最深的那片湖水。
而现在,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老板娘。”
眼前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到压抑,沙哑得厉害,仿佛是很久没有说话,声带都生了锈。
“我要买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