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一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谢建军发现,赵建国虽然理论基础不扎实,但实践经验丰富,对芯片引脚、信号时序的理解很快。很多概念一点就通。
“你焊工怎么样?”谢建军问道。
“还行。”赵建国有些自豪的说道:“我帮邻居修电视机,焊点比这小多了。”
“那就好。”谢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万能板(洞洞板):“第一个任务,用这块板,搭一个最小系统。
元器件我这两天去弄,你先熟悉电路图。”
他把手绘的电路图递给赵建国。图上画得很详细,每个元件的位置、连接都标清楚了。
赵建国接过图纸,有些激动的说道:“这……真让我做?”
“不然呢?”谢建军笑了笑说道:“你是项目组的硬件工程师,你不做谁做?”
“工程师……”赵建国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好!我保证做好!”
送走赵建国,谢建军开始整理元器件清单。
王选那边还没消息,部里渠道不知道能不能走通。
他决定双管齐下,明天去趟王府井电子市场,先把能买到的买了。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林晓芸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给孩子冲了奶粉,留了字条,骑车出门。
王府井的电子市场在百货大楼后面,是条狭窄的胡同。
两边的店铺都很小,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电子元器件:电阻、电容、晶体管、二极管、集成电路……
谢建军一家家看过去。基础阻容元件好买,74系列逻辑芯片也有,虽然型号不全,但常用的几种(74LS00、74LS04、74LS138、74LS245)都能找到。
价格不便宜,一片74LS00要五毛钱,抵得上一天饭钱。
他买了二十几种芯片,每种两片(备用),又买了些电阻电容、晶振、插接件。算下来,花了三十多块钱。
“同志,有Z80吗?”他试探着问一家店的老板。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在修收音机,头也不抬的问道:“什么?”
“Z80,微处理器。”
老板抬起头,打量着谢建军问道:“你要那玩意干啥?”
“学校做实验用。”
“没有。”老板低头继续修:“那东西管控,买不到。你要有门路,去深镇看看,那边可能有。”
果然。谢建军不意外,继续问道:“那EPROM呢?2716那种。”
“也没有。”老板摆摆手说道:“我说同志,你要的这些,都是高档货。
我这小庙,进不起也卖不动。你要真想搞,去找大单位,他们有进口配额。”
谢建军道了谢,提着买好的东西离开。
收获不少,但最关键的核心芯片,还是没着落。
回到学校,他直接去研究室。王选不在,张明说去部里开会了。
他把买来的元器件分类放好,贴上标签,锁进柜子。
下午,王选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部里渠道,暂时走不通。”他开门见山的说道:“陈处长说今年的进口配额已经用完了,新的要等三月份。
而且Z80、EPROM这些,属于重点管控,批下来的可能性不大。”
谢建军心里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不过,”王选话锋一转道:“他给了个建议,去找华清。DJS-050项目组肯定有库存芯片,如果能说服他们支援,比走部里渠道快。”
“华清……”谢建军想起一个人:“老师,我有个想法。”
“说。”
“我在羊城会议上,认识了一个华清的老师,姓周,搞计算机体系结构的。
他当时对个人计算机很感兴趣,我们还聊过。如果能联系上他,也许有戏。”
“周老师?周文渊?”王选问道。
“对,就是他。”谢建军点头说道。
王选想了想:“我跟他打过交道,人不坏,就是有点书生气。
这样,我写封信,你带着信和方案去找他。
记住,态度要诚恳,要说清楚是教学研究,不是商业用途。”
“明白!”谢建军说道。
王选当场写信。信写得很客气,介绍了谢建军的情况,说明了项目的意义,请求支援少量芯片,用于教学研究。
写完,他盖上研究室的公章,递给谢建军。
“明天就去。赶在放寒假前,他们项目组可能还有人。”
“是!”
第二天,谢建军骑车去华清。两所学校离得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华清园比京大大,建筑也更规整。他问了几个学生,找到计算机系的楼。
周文渊的办公室在三楼。谢建军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周文渊正在看书,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是……”
“周老师好,我是京大的谢建军,在羊城会议上见过您。”谢建军恭敬地说道。
“哦!想起来了!”周文渊站起来,很热情的说道:“坐坐坐!你怎么来了?”
谢建军坐下,把王选的信和方案递过去:“我们王选教授让我来找您,有个项目想请您支持。”
周文渊先看信,再看方案。看完,他摘下眼镜,揉揉眼睛。
“你们要搞Z80系统?”
“是,教学实验用。”
“想法很好。”周文渊评价,“但难度不小。Z80的时序很严格,地址数据总线要处理好,不然跑不起来。”
“我们知道,所以先从最小系统开始。”
周文渊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方案里的电路图。
看着看着,他眉头皱起来:“这个设计……有点意思。
你用74LS245做数据总线缓冲,思路对。但为什么这里加了个下拉电阻?”
“防止总线冲突。Z80在复位期间,数据总线是高阻态,容易受干扰。”谢建军解释道。
“有道理。”周文渊点头说道:“看来你研究得很深。王教授说你是大一学生?”
“是。”谢建军点了点头。
“不简单。”周文渊感慨道:“我在大一的时候,还只会解微积分呢。”
他站起来,在书柜里翻找,最后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我们DJS-050的部分技术资料,你可以看看。
但芯片……说实话,我们也不多。”
谢建军心提了起来。
“不过,”周文渊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铁盒,打开,“这里有几片样品,是厂家送来做测试的。
Z80两片,2716 EPROM四片,6116 SRAM四片。
本来是做备件的,但项目快结束了,用不上这么多。”
他把铁盒推过来说道:“你拿去吧。但要写个借条,用完要还,如果还能用的话。”
谢建军接过铁盒,手有些抖。盒子里,几片黑色的双列直插式芯片静静躺着,在1979年初的京城,这是无价之宝。
“谢谢周老师!”他站起来,深深鞠躬。
“不用谢。”周文渊摆了摆手说道:“都是搞技术的,知道难处。不过小谢,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们的项目进展,要定期跟我通气。”周文渊说道:“我也在关注微型机,咱们多交流。
如果你们做成了,我也想在清华开类似的课。”
“一定!”
离开华清时,谢建军把铁盒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寒风刺骨,但他心里滚烫。
核心元器件,解决了。
项目最大的障碍,跨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了。
他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碾过积雪,驶向京大,驶向那个即将开始的,属于他的197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