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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忒不公道

    虔州,州廨后院。

    药气弥漫了整间卧内,混着炭盆里的炭烧了一整夜的苦焦味。

    卢光稠躺在卧榻上。

    谭全播守在榻侧,已一日一夜未曾合眼。

    跪坐在那里膝盖都跪麻了,也不肯挪到杌子上去坐。

    快死的人有时候反而清醒得厉害。

    卢光稠每喘一口气都如竭力拉拽,可神智却比平日还清明几分。

    他记得拿下虔州州廨的那天晚上,大门是他亲手踹开的,踹了三脚。

    第三脚下去,门轴断了,两扇黑漆大门轰然倒塌,砸起一地的灰尘。

    他踩着门板走进去,鞋底踩在漆面上,咯吱咯吱地响。

    “表兄。”

    喉间滚出的声音嘶哑异常。

    谭全播膝行凑上前去。

    “延昌呢?”

    “派了人去信丰接了,乘快马,明日薄暮之前能赶回来。”

    “送往潭州和郴州的信也都发出去了,两路齐发,误不了事。”

    卢光稠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歇了一阵。

    “表兄,你比我聪慧,幼时便是如此,替我把虔州看好。”

    “延昌那孩子年轻,你多盯着。”

    “给刘靖的信,措辞恳切些,但腰板挺直了。”

    “咱们是主动归附,不是跪地求饶。”

    “使君放心,都记下了。”

    帐中只剩下油灯芯子嗞嗞地燃着,偶尔爆出一粒灯花。

    卢光稠的眼珠子缓缓转过来,看着谭全播,嘴唇动了动。

    “表兄,你上回去豫章,见着彭玕了吧?”

    谭全播一愣。

    “见着了,那老叟好得很,发福了一圈,成日莳花煎茶。”

    卢光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

    像是笑,又像是叹。

    “丢了袁州,丢了兵权,全家给人圈禁起来当闲人养着……”

    “倒活得比谁都久。”

    他闭上眼睛。

    “我到头来连他都活不过。”

    停了几息。

    “苍天这笔账……忒不公道。”

    这是卢光稠说的最后一句话。

    申时将尽。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弱了下去,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守在床边的只有谭全播和两名老苍头。

    侍婢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来,看见对方的胸口已经不动了,药碗哐啷碎落于地。

    谭全播伸出颤抖的手,替卢光稠合上了眼睛。

    他在床前跪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站起来。

    膝盖跪了一日一夜,骨头缝里全是酸疼,可他站直之后脊背挺得笔直。

    袖子抹了一把脸,走出了卧内。

    廊下,周崇义和刘从效候着。

    见谭全播出来,两人的脸同时变了颜色。

    “使君……”

    “殁了。”

    两人同时跪下。

    “先不发丧。”

    谭全播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稳。

    “大郎君没回来,消息一出去,人心必乱。”

    “封住后院,今夜值守的仆役侍婢一个不放出去。”

    周崇义抹了把眼泪,哑声问:“二郎君那边呢?”

    “信已经在路上了。”

    谭全播走到廊柱边,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

    秋雨又落了几滴,细碎地打在廊檐上,滴滴答答。

    他看着庭院里那丛爬满围墙的老藤,目光停了一瞬,没有多停。

    然后快步走向节堂。

    ……

    郴州与桂阳之间,虔州军大营。

    虔州军驻扎在桂阳县北面的一条山谷里,前后绵延五六里,扎了三百余顶营帐。

    营地选在两山之间的一处开阔河谷地带,左靠耒水,右依青石岭,进可攻退可守。

    这处营地已经扎了一个多月了。

    自从张佶在郴州拥兵自立后,刘靖便传令虔州军暂停进攻,就地驻扎牵制,不必死战。

    卢光睦遵令照办,将大军从彬县撤回桂阳北面,做出一副按兵不动的姿态。

    一个多月下来,仗没打,人倒是闲得发慌。

    帅帐里,卢光睦正对着一张粗糙的舆图发呆。

    营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牙兵掀开帐帘进来,手里擎着一只封泥木匣。

    “将军,虔州来了急信!传骑跑死了两匹驿马,是从南康过来的。”

    卢光睦接过木匣。

    泥封上按的是谭全播的私记。

    他撬开泥封,抽出里面的绢帛,展开一看。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了个干净。

    他把绢帛看了三遍。

    然后把绢帛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来。

    “大兄……”

    他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站了好半天,身形一晃,颓然跌坐在了交杌上。

    牙兵惊慌失措地凑上来:“将军,怎么了?”

    卢光睦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反复了几次之后,他睁开眼睛,目光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去。把黎球和李彦图叫来。”

    牙兵匆匆出去了。

    卢光睦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绢帛,嘴唇紧紧抿着。

    兄长走了。

    谭全播的信里写得很克制,无非是使君病笃不治、已于初七申时大行,后事暂且封锁、静候大郎君回城主持。

    又说使君弥留之际特有交代,请二郎君安心驻守,虔州一切有他打理。

    谭全播还在信末加了一句:“张佶新据四州,蠢蠢欲动,虔州军乃节帅信任所托,二使君万不可轻动。”

    “待大郎坐稳虔州,再作区处不迟。”

    卢光睦看得懂谭全播的意思。

    谭公是怕自己一时冲动,丢下军务赶回去。

    他怎么可能不回去?

    大兄走了,延昌才二十出头,守不住虔州的。

    虔州六县的那些宿将老卒、老豪强,哪个是易与之辈?

    没有一个卢家的长辈镇着,大郎君连场面都撑不起来。

    何况,张佶就在郴州虎视眈眈。

    何况,姚彦章已经归降了刘靖。

    虔州的四面形势正在剧变,这个当口上他哪里走得开?

    偏偏又不能不走。

    他在这里耗着,虔州是谁的?

    一炷香的工夫之后,黎球和李彦图被唤入帅帐。

    两人齐齐叉手:“将军。”

    卢光睦坐在书案后,头盔已经戴好,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传令下去,各营即刻收拾辎重。明日一早,大军拔营,班师回虔州。”

    此言一出,黎球和李彦图同时一愣。

    “班师?”

    李彦图性子直,脱口而出,“将军,张佶在郴州虎视眈眈,我军在此牵制正当紧要关头,此时撤军,岂不把后背露给贼军了?”

    “这是军令。”

    卢光睦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一改往日的随和。

    “虔州后方生了些乱子,谭公传信,需我率主力回城弹压。”

    “大营留五千人驻守,由黎球暂领,李彦图随我率一万主力东归。”

    李彦图还想再劝,黎球却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甲,垂首敛容道:“末将遵命。”

    卢光睦挥了挥手:“去准备吧,莫要声张,免得动摇军心。”

    两人退出帅帐,走在泥泞的营道上。

    冷风一吹,李彦图还在嘟囔:“好端端的,后方能生什么乱子?谭公坐镇虔州,连几个蟊贼都压不住?”

    黎球没有接话。

    他微微眯起那双三角眼,回头看了一眼重重甲士把守的帅帐,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回到自己的营帐后,黎球立刻屏退左右,只留李彦图在帐内。

    “李兄,他方才在扯谎。”

    黎球转过身,压低了嗓音。

    李彦图一怔:“扯谎?何以见得?”

    黎球冷笑一声,走到案前倒了一碗冷水,“方才那传骑入营的动静你没瞧见?”

    “哪些士兵都在讲,跑死了两匹驿马,人摔在营门前连气都喘不匀。”

    “若是寻常的后方生乱、调兵弹压,用得着行‘六百里加急’的军递?”

    李彦图眉头皱了起来。

    “其二,卢光睦方才乃是强装镇定。”

    黎球将碗里的冷水一饮而尽。

    “能让他这般失态的,绝不是什么后方生乱。”

    正说着,帐帘被人悄无声息地掀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卢光睦牙兵服饰的人闪了进来。

    正是黎球早年安插在卢光睦身边的旧部,赵三。

    “赵三,你方才在帅帐里伺候,到底出了何事?”

    黎球紧盯着他。

    赵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回都虞候,属下也不知信里写了什么。”

    “但将军看完那卷绢帛后,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骨一样,颓然跌坐在交杌上。”

    “属下上前搀扶,隐约听见将军红着眼眶,从嗓子眼里哽咽出两个字。”

    “哪两个字?”

    李彦图急问。

    “‘大兄’。”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彦图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浑圆。

    黎球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六百里加急。主将失态。

    急令班师。大兄。

    “卢使君……殁了。”

    黎球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结论。

    李彦图头皮一炸:“使君死了?!那卢光睦急着赶回去……”

    “回去作甚?”

    黎球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书案上,眼中凶光毕露。

    “卢光稠一死,虔州必乱!”

    “大郎君延昌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如何镇得住六县的骄兵悍将?”

    “卢光睦手里捏着一万精锐,此时急吼吼地赶回去,你当他真是去替大侄子撑场面的?”

    李彦图愣在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黎兄的意思是……他要夺位?”

    “这等事在如今这世道还少么?”

    黎球冷笑连连,眼底透着洞悉人性的毒辣。

    “他若夺位,虔州必生内乱,你我跟着回去就是替他填命的!”

    黎球顿了顿,逼近一步:“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卢光睦真是个大忠臣,回去辅佐侄子,那新主上位,为了坐稳位子,头一件事也是褫夺兵权、清洗旧将以立威!”

    “等刘靖的新政压下来,你我手底下的兵权、田产,全得被人连根拔起!”

    他一把攥住李彦图的甲叶,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李兄,他们卢家叔侄不管是内讧争权,还是联手投献刘靖,人家都有退路,大不了当个富家翁。”

    “你我呢?你我有退路么?!”

    李彦图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

    黎球拉过交椅坐下来,拿手指点着自己的膝盖。

    “刘节帅那个人,你我都见识过了。”

    “他治下推行的是什么?丈量田亩,清查隐户,锁厅试,摊丁入亩。”

    “每到一地,头一件事就是把地方上的军头武将全部褫夺军权,换上他自己的人。”

    “洪州的钟匡时什么下场?降了,圈禁起来当闲人养着。”

    “袁州的彭玕什么下场?交了兵权,当富家翁。”

    “听着挺好,那是他们识趣,主动把位子让出来的。”

    “咱们呢?咱们有那个资格当富家翁么?”

    李彦图脸上的肌肉跳了跳。

    黎球说的是实话。

    卢家归顺刘靖,那是主公做的决定,和他们这些下面的将校没有半点关系。

    卢家人有联姻的情分,有纳土的功劳,刘靖自然会善待。

    他们黎球、李彦图算什么?

    旧主的旧将,死人的残部。

    刘靖要收拾湖南,要收拾巴陵,要收拾张佶,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虔州。

    等他腾出手来呢?

    虔州军两万多人,全是卢家的老底子。

    刘靖会允许这么一支军队存在?

    做梦。

    “你看看刘靖在洪州、抚州是怎么干的。”

    黎球冷哼一声:“新政一推,军中但凡有侵占民田的、克扣军饷的、私养部曲的,一律革职查办。”

    “问你一句,咱们虔州军里头,有几个人底子是干净的?”

    李彦图垂下了眼。

    他底子当然不干净。

    虔州六县的军将,谁没在地方上占几百亩田?

    谁没在军饷里头揩几百缗油水?

    这都是军汉吃粮的老规矩,百十年了,谁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刘靖不这么看。

    刘靖的规矩,是一套全新的规矩。

    在这套新规矩里,他们这些旧军头,就是最碍眼的东西。

    “黎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球站起来,走到李彦图面前,声音压了下去。

    “卢使君死了,大郎君根基不稳。”

    “刘靖远在巴陵,围困岳州,腾不出手来。这是最后的机会。”

    “也是最好的机会!”

    李彦图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疯了?”

    “你才疯了。”

    黎球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身形一晃。

    “你也不想想,等回了虔州会怎样,刘靖的人迟早要来,丈量田亩、清查军籍,到时候你我的那些家底子全给你查个底儿掉。”

    “轻的撸职回家种地,重的杀头抄家。”

    “你愿意等死,我可不愿意。”

    李彦图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可是……”

    “可是什么?”

    黎球逼近一步:“你在怕什么?怕刘靖?巴陵城高池厚,许德勋手下还有几万人马。”

    “刘靖要拿下巴陵,少说也得几个月。”

    “拿下巴陵之后呢?张佶在郴州、连州、道州、永州割据四州,刘靖不去收拾他?”

    “更别提还有朗州雷彦恭了。”

    “等刘靖把湖南彻底平定了,三年五年都是短的。”

    李彦图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泥渍。

    黎球看得出来,他在犹豫。

    如此便好办了。

    迟疑胜过决绝。

    迟疑便说明他心中已有计较,只欠临门一脚。

    “况且,虔州扼守在岭南、闽地、江南西道之间,地形险要,四面环山。”

    “你看看舆图就知道,从洪州打虔州,要翻多少座山?”

    “从吉州打虔州,又要过几道岭?”

    黎球在帐中摊开了那张用过无数遍的绢帛舆图,手指在虔州的位置上重重一叩。

    “虔州往南,是刘隐的岭南,虔州往东,是王审知的威武军。”

    “咱们只要占住虔州,就等于在刘靖和刘隐、王审知之间插了一枚楔子。”

    “你说,刘隐和王审知会不会乐意见到这枚楔子?”

    李彦图抬起头来:“黎兄是说,连结刘隐与王审知?”

    “非是连结,是各取所需。”

    黎球的眼睛眯了起来。

    “刘靖平了湖南,下一步是什么?”

    “他手里有了江南西道、湖南两处大镇,下一步不是图谋岭南,就是图谋闽地。”

    “刘隐非是愚钝之辈,王审知也非盲聩之人。”

    “他们嘴上说什么偏安一隅,心中岂能安寝?”

    “咱们据守在虔州,就是替他们挡了刘靖南下的兵锋。”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就算不明着出兵驰援,暗地里给些粮草军械,还是做得到的。”

    李彦图面露犹疑。

    “王审知偏居一隅,向来不问中原事。他真会涉足其中?”

    “王审知是不问外事,他却非愚钝之徒。”

    黎球嗤笑一声。

    “他现在能安居在闽地,是因为刘靖和马殷连年交兵,顾不上他。”

    “等刘靖吞并完湖南呢?他王审知敢赌刘靖不会对闽地动兵?”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至于刘隐,就更不用说了。”

    “他之前跟刘靖结盟伐楚,图的是趁火打劫、分一杯羹,结果呢?”

    “两万大军在连州被张佶杀得片甲不留。”

    “此番折损,他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如今刘靖势大,刘隐表面上不敢怎样,暗中早已切齿痛恨。

    咱们在虔州举起义旗,他刘隐就算不驰援,至少也会乐见其成。”

    “因为咱们挡在前头,他就能多得几年休养生息。”

    李彦图沉默了许久。

    帐中只听得到膏烛烛芯燃烧的嗞嗞声,和远处营地里偶尔传来的马嘶。

    “那卢光睦呢?”

    李彦图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发涩。

    “李兄此言何意?”

    “他要带一万人回虔州。”

    “到了虔州,有他坐镇,大郎有了依仗,咱们如何发难?”

    黎球盯着他。

    “故而需在其拔营前动手。”

    李彦图身躯一震。

    “黎兄欲取其性命?”

    “他是卢家的人,虔州军认他,只要他活着一天,虔州军就不会听你我号令。”

    帐中气氛犹如凝冰。

    李彦图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黎球的脸,那张黧黑的面庞上没有半分犹豫,眼底冷静得像两口深井。

    “李兄。”

    黎球放缓了语调:“我知道你念旧情,卢使君对你我不薄,这份恩情我也记着。”

    “然逝者已矣。”

    “死人的恩情,换不回活人的富贵。”

    他伸手按住了李彦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卢家跟刘靖结了姻亲,如今是一家人。”

    “他日刘靖接管虔州,卢家照样尽享富贵,保不齐大郎君还能换个地方继续当刺史。”

    “人家卢家的后路早就铺好了,咱们呢?”

    他加重了语气。

    “你我的后路又在何处?”

    此言犹如利锥,狠狠刺入了李彦图的心口。

    诚然。

    卢家有后路,他们却无。

    卢家归降是纳土投诚,人家是主动的、体面的。

    他们这些将校,不过是作为添头一并献与的附庸罢了。

    刘靖若是要收拾他们,连个转圜余地都找不到。

    “李兄,咱俩为卢家效命了十余载,出生入死、浴血拼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搏一个富贵前程?如今这前程要被人褫夺,你岂能甘心?”

    李彦图的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十根指头在布料里攥出了皱褶。

    “岂能甘心。”

    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那便举事。”

    黎球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如今天下大乱,能者居之。”

    “他刘靖能从一介马夫起家,坐到宁国军节度使的位子上,凭什么咱们就不行?”

    “拿下虔州六县,我做刺史,你做防御使,当个割据一方的草头王,谁也管不着。”

    “等站稳了脚跟,再跟刘隐和王审知遣使交好。”

    “三家互为犄角,就算刘靖将来腾出手来,也得思量一番值不值得打这一仗。”

    李彦图闭上眼睛。

    营帐外朔风呼啸。

    他脑中翻来覆去唯有二字:后路。

    他已无后路。

    回虔州,等着被刘靖褫夺兵权?

    留在这里,当一辈子的傀儡?

    他还不想死。

    他还有妻儿老小,有多年拼命攒下来的家业。

    “拼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里多了一股戾气。

    黎球笑了。

    笑的那一瞬间,心里头对李彦图的那点鄙夷也翻了上来。

    这人首鼠两端、畏畏缩缩,当断不断。

    若不是自己手里的兵不够多,需要拉上李彦图成事,他压根不想带这么个懦夫。

    不过没关系。

    只要李彦图肯上这条船,这船就翻不了。

    等上了船,想下去?

    晚了。

    “好!”

    黎球拊髀而起。

    “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往后这虔州,你我说了算!”

    李彦图也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如何行事?”

    黎球压低了声音。

    “卢光睦说明日一早动身,今夜便须发难。”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小囊,解开绳扣,从里面倒出一柄短刃。

    “他的大帐里只有四名牙兵。”

    “那四人里面有一个叫赵三的,是我当年从蔡州带出来的旧部,后来安插至卢光睦身边的。”

    “只要赵三在里面配合,不难。”

    李彦图怔了一下。

    “李兄麾下牙兵有几人可用?”

    黎球问。

    “堪用者,三十余骑。”

    “够了。我这边也有四十来个老弟兄。”

    “加起来七十多人,足堪举事了。”

    “动手之后,咱俩各自的部曲死士也得跟上来,合计一番,拢共两三百人。”

    “事成之后呢?”

    “事成之后,携其首级,擂鼓聚将。”

    李彦图面色骤变。

    “竟要斩首?”

    “不要人头拿什么镇伏军心?”

    黎球冷笑:“兵将们跟着卢家干了半辈子,突然叫他们改旗易帜,凭什么?得给他们一个理由。”

    “就说卢家私底下归降了刘靖,把虔州卖了。”

    “咱们虔州的弟兄被卢家当作添头献与了外人。”

    “刘靖接管虔州之后,要裁撤军队,将大家伙遣散归乡。”

    “军士能信?”

    “信不信不要紧。”

    黎球掸了掸袖口:“关键是大伙儿心里本来就有气。军汉当兵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养家糊口?”

    “如今告诉他们,你们的生路将被断绝、你们的田产要被人收了、你们的前程全没了,你看他们急不急?”

    李彦图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黎球的判断没有错。

    底下的兵卒们对刘靖的新政早就满腹牢骚了。

    洪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丈量田亩、清查隐户就是冲着军中那些侵占民田的将校来的。

    兵卒们虽然侵占的不多,将校们要是倒了,谁来给他们发饷银?

    谁来带他们发财?

    军队就是这样,底层的兵卒跟着将校混,将校倒了,大家伙都得断了生计。

    “再加上赏钱。”

    黎球竖起一根手指:“告诉他们,随我杀回虔州,事成之后人人赏钱十缗。”

    “十缗?你我何来这般丰厚资财?”

    “空口许诺便是。”

    黎球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等占了虔州,抄几家大户的,什么都有了。”

    李彦图嘴里发苦,未敢接话。

    这种先许诺后劫掠的路子,他不是没见过。

    乱世里头,谁有本事抢地盘谁就是草头王,讲什么仁义道德?

    “行。”

    李彦图沉声道:“今夜几时动手?”

    “子时。”

    黎球答得干脆。

    “你那边的人在二更天之前到位,我会让赵三提前打开帅帐后面的栅门。”

    “动手之后,不要犹豫,越快越好。”

    “还有一桩事。”

    黎球又补了一句。

    “事成之后召集将士的时候,咱们的人要先喊起来。”

    “七十多个牙兵加上两三百部曲,分散在各营各队,到时候他们率先叫好、率先响应。”

    “底下的人一看已经有这么多弟兄站了出来,再加上人头就摆在那里,群情激愤自然也就跟着喊了。”

    李彦图想了想,点头:“你想得周全。”

    “做大事的人不周全怎么行。”

    黎球扫了他一眼。

    “走,回去安排。”

    两人又商量了一炷香的细节。

    帐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起来。

    ……

    子时。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在泥地上沙沙作响。

    帅帐坐落在营地的正中央,四周围着一圈木栅栏。

    栅栏外面有两名执枪甲士把守,栅栏里面是一顶大帐和两顶小帐。

    大帐是卢光睦的寝帐,两顶小帐是牙兵和文书的住处。

    卢光睦今夜睡得不安稳。

    白天收到兄长的死讯,他心里头堵得慌。

    翻来覆去躺了大半夜,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大兄牵着他在南康的田陌上走路的画面。

    他在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了一点声响。

    很轻。

    像是木栅栏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的意识还沉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行伍生涯养出来的本能,让他在听到那声响的一瞬间便坐直了身子。

    帐帘外面的脚步声不对。

    不是单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的脚步。

    他刚要开口喊牙兵,帐帘猛地被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刀光破入帐中。

    “赵三!”

    卢光睦大吼一声。

    没有回应。

    赵三是他最信任的牙兵,从虔州跟到郴州,寸步不离。

    此刻帐帘外面涌进来的黑影里,他认出了赵三的身形。

    赵三站在最前面,手里擎着一口横刀,刃口朝着他的方向。

    卢光睦的心猛地一沉。

    赵三身后,涌进了七八个持刀兵卒。

    为首的便是黎球。

    “你……”

    话还没说完,赵三已经扑了上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帐外另一侧传来了惨叫声。

    卢光睦赤着脚,一把抄起床头的横刀。

    他拔刀出鞘的动作快得惊人,挡下了赵三劈来的第一刀。

    火星四溅,帐中的烛台被震倒了,膏烛在地上滚了两圈,火焰差点燎着帐帘。

    “卢将军,大势已去了。”

    黎球站在帐门口,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看着。

    “黎球!你这叛贼!”

    卢光睦怒吼着格挡了赵三的第二刀,同时一脚踹在赵三的胸口,将他踢退了两步。

    紧跟着,两名兵卒一左一右包抄上来,一个架住了他的刀臂,另一个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

    卢光睦拼命挣扎。

    他的力气不小,一肘撞在身后那人的面门上,听到了鼻骨碎裂的声音。

    又有更多的人扑上来,七八个人像蚁群一样把他按在了地上。

    横刀被夺走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嘴里灌进了一口沙土。

    “黎球!”

    他嘶声喊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牲!我大兄待你不薄!给你兵、给你田、给你官!你就是这么报答卢家的?”

    黎球蹲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卢将军,你莫骂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卢使君对我有恩,我认。”

    “恩情是恩情,性命是性命。”

    “我这条命,不能白白送在刘靖手里。”

    “何况,卢家跟刘靖早就一家人了。”

    “卢家的女儿嫁了刘靖的心腹,虔州的户籍兵籍全交了出去。”

    “你们卢家有退路,我没有。”

    他站起身来。

    “将他斩首。”

    卢光睦的眼睛猛地瞪大。

    赵三走上前来。

    横刀高高举起。

    一声闷响。

    帅帐里溅了一地的血。

    ……

    黎球擎着卢光睦血淋淋的首级,走出了帅帐。

    帐外已经聚了百十号人。

    这些是他和李彦图的心腹牙兵,事先便埋伏在帅帐四周。

    此刻闻讯赶来,个个手持刀枪。

    李彦图也在。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柄横刀,刀刃上没有血。

    方才从头到尾,他都站在帐外,没有进去。

    他不敢看卢光睦被杀的那一幕。

    如今看到黎球手里那颗滴着血的人头,他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他拼命忍住了,咬着牙关,把涌到嗓子眼的秽物咽了回去。

    黎球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大步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处空地上。

    “擂鼓!”

    咚咚咚。

    催命般的战鼓声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沉睡中的健儿们被惊醒,纷纷披衣而起,从各自的营帐里潜身钻出。

    “聚众集结!”

    七八名黎球的牙兵骑马在营中奔驰,大声呼喝。

    不到一刻,大部分武卒便稀稀拉拉地聚到了空地上。

    他们看到了站在火炬下的黎球和李彦图。

    也看到了黎球手中提着的那颗首级。

    嗡。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认出了那颗首级。

    “那是……卢将军?”

    黎球将首级往地上一掷。

    首级滚了两圈,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面朝上停住了。

    火炬的光映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看得前排的武卒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诸位健儿!”

    黎球扯着嗓子喊。

    他声若洪钟,中气十足,一嗓子出去,空地上两千多人听得真真切切。

    “卢家把咱们给卖了!”

    人群哗然。

    “卢使君殁了。”

    “他死之前,已经跟那个姓刘的节度使谈妥,将虔州六县拱手相让!”

    “咱们虔州的弟兄,在卢家麾下拼了二三十年的命,如今卢家一纸降表,将咱们充作贽礼送给了刘靖!”

    “你们知道刘靖接管虔州之后会怎么干么?”

    “他要清丈田亩!你们在南康、信丰、大余开的那些荒田、占的那些地,统统要被籍没入官!”

    底下一片窸窣的骚动,有人开始喝骂了。

    “他要清查军籍!你们的饷银,你们的赏赐,你们的功劳簿,统统要被他的人重新核验。”

    “该给你多少就是多少,侵渔了的全要追索!”

    “他还要汰减员额!”

    黎球的声调拔高了几分。

    “虔州军两万余众,刘靖用得着这么多?”

    “留个三五千看门护院就够了,其余的人,全给我遣散归乡种地去!”

    “你们出来投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吃饱口粮、博个出身么?”

    “如今出身没了,生计也要被人夺了,你们甘不甘心!”

    黎球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几十道嗓子同时炸了开来。

    “不甘心!”

    “杀回去!”

    是黎球事先安排在各营各队里的亲信部曲。

    他们混在普通武卒中间,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分散在人群的各个位置,一听到黎球的话便立刻大声响应。

    周围犹豫的武卒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身边已经有不少人在呼喊了。

    有的还认识,是平日里同火食宿的袍泽。

    而地上那颗首级就搁在眼前,鲜血还没凝干。

    刚才杀了主将的那个人手执横刀站在高处,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牙兵围在他身后。

    恐惧和从众,像两只无形的手,把犹豫推向了一个方向。

    有人开始跟着喊了。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到后来,整个空地上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但声势浩大的怒吼。

    黎球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和火光中晃动的刀枪,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弟兄们!”

    他将横刀往天上一举。

    “随我杀回虔州!夺回咱们自己的地盘!”

    “事成之后,所有将士赏钱十缗!家有田产者,一亩不少!”

    “没有田产的,每人分地二十亩!”

    十缗钱,二十亩地。

    这两个数字像两把锤子,把底下大部分人的心思都砸乱了。

    “杀回去!”

    “杀回去!”

    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

    李彦图站在黎球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本以为自己会害怕。

    此刻,被两千多人的怒吼声裹挟着,他反而觉得血管里涌起了一股滚烫的东西。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彦图拼了半辈子的命,到头来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屈膝?

    “李兄。”

    黎球转过头来看着他,火光照在那张黧黑的脸上。

    “如何?”

    李彦图咬了咬牙,重重点了一下头。

    “整军!”

    黎球大手一挥。

    “天亮之前拔营,全军东进,杀回虔州!”

    营地里瞬间忙碌起来。

    武卒们开始收拢幕帐、装载辎重、牵马套车。

    黑暗中人影憧憧,火炬的光在山谷间交错摇曳。

    黎球站在营地中央,双手叉腰,看着这一切。

    虔州。

    他要了。

    ……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两万多人的大营,不是黎球和李彦图两个人就能彻底掌控的。

    卢光睦虽死,在虔州军中经营多年,有不少心腹旧部。

    这些人分散在各个营头,有的是队正,有的是都头,还有的是伙长。

    他们不是黎球的人,也不是李彦图的人。

    他们是卢光睦的人。

    节堂里那场厮杀的动静虽然压了下来,首级丢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有些人的反应和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喊“杀回去”的时候,他们在默默地退。

    退到人群的最外围。

    退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一个叫钱大义的队正,是卢光睦从南康老家带出来的乡党,跟卢光睦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亲眼看到了那颗首级落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身边还站着三四个一样面色惨白的弟兄。

    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一个意思。

    潜逃。

    必须潜逃。

    黎球杀了卢将军,这是兵变。

    兵变的消息一定要传回虔州,否则等黎球大军压到城下,虔州毫无准备,那就真完了。

    趁着全营忙于收拢幕帐、秩序混乱的当口,钱大义和他的四名同袍悄悄潜出了营地。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营地东南角的一处溪涧旁翻过了简易的鹿砦。

    五个人没敢骑马。

    马蹄声太大,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他们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溪水,穿过一片灌木丛,直到离开营地两里之外,才敢翻身上马。

    ……

    两天之后,虔州城。

    谭全播在州廨的判事厅里来回踱步。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卢光稠的后事暂时封住了,城里还没有人知道老使君已经殁了。

    消息不可能封太久,最多再有一两天,就会传开。

    卢延昌的人也派出去了,按程途算,明天薄暮之前应该能赶回来。

    送往潭州的信使也出发了,走北路翻山,路远,估计得七八天才能到巴陵。

    送往郴州的信使更快,一天半的程途,今天应该已经到了卢光睦的营地。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就在午后申时刚过的时候,城门的守卒来报。

    城外来了几个骑马的人。

    从西面来的。

    西面?

    谭全播心里咯噔一下。

    西面来的,不就是从郴州方向过来的么?

    他派去送信的信使才走了一天半,就算卢光睦连夜回信,也不可能这么快到。

    “人呢?”

    “在城门口,说是钱大义队正,还有四个弟兄,说有万分火急的事要见谭公。”

    钱大义?

    他倒是不认识,眼下这个节骨眼,怎么可能……

    “快让他们进来!”

    没一会儿,钱大义被领进了判事厅。

    五个人满身泥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跑了两天两夜没怎么歇过的样子。

    钱大义进了门,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谭公!出大事了!黎球……黎球兵变了!”

    谭全播整个人定住了。

    “卢将军被黎球杀了!斩了首!黎球带着大军往虔州来了!”

    钱大义连气都没喘匀,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讲到卢光睦被杀的那一段,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

    “黎球……黎球他早就密谋好了,非是一时起意……”

    谭全播的脸白得像纸。

    他缓缓坐下来,坐在了交杌上。

    判事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秋雨又落了几滴,打在廊檐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聚拢了。

    “黎球什么时候动的身?”

    “前天夜里动的手,天没亮就拔的营。”

    钱大义道:“我们几个趁乱潜出来的,一路拼命赶,才比他们先到。”

    “他带了多少人?”

    “帅营里除了留下几百个看辎重的,全带上了。”

    谭全播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虔州城里如今有多少兵?

    满打满算,常备武卒不过三千。

    这三千人里真正能打的老卒不到一千,其余全是各县征发的乡勇。

    三千对一万五千,而且对方还是在外头打了大半年仗的正规军。

    “他走的哪条路?”

    “不知道。从桂阳回虔州,要么翻越湘赣险峻走南康,要么绕道上犹。”

    “不管走哪条路,最快五日就到。”

    五天。卢延昌明天晚上才能赶回来。

    回来之后还得花时间控制局面、整顿人心。

    留给他准备城防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三天。

    他猛地站了起来。

    “周崇义!”

    在外面候着的周崇义应声进来。

    “立刻派人去信丰,让大郎君加紧赶回来,不要再等明天了,今晚就动身,骑最快的驿马。”

    “告诉他,虔州有变,万分火急。”

    “关闭城门,全城戒严。”

    “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城。”

    “已经在城外的,一律不放进来。”

    “征调城内青壮,年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全部到官府报到,编入乡勇。”

    “清点府库兵器甲胄,能发多少发多少,不够的就地打造,铁匠铺子全部征用。”

    “最后,六百里加急,将黎球兵变的消息送到巴陵,呈给节帅刘靖。”

    “请节帅派兵驰援!”

    他一口气说完,每一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周崇义的手在发抖,但还是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去。快去。”

    周崇义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判事厅里,谭全播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判事厅角落里的一面旧舆图前。

    虔州六县的山川地理,他闭着眼睛都画得出来。

    “守。”

    谭全播低声说:“先守住。”

    等大郎君回来。

    等刘靖的援兵。

    不管怎样,先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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