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峰终年积雪,孤峭的峰顶刺破云海。
燕孤鸿从峰顶的茅屋中走出,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白衣,身后负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他没有御剑飞行。
他沿着陡峭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向下走。
风雪吹动他的衣摆与长发,他清澈的眼眸注视着脚下的山石与远方的尘世。
师尊曾说,修剑先修心,剑客的剑,不能只悬于九天之上,更要行走于红尘之中。
见过光明,方知守护之重。
见过黑暗,才懂斩破之要。
他此次下山,奉正道联盟之命,调查丹塔天骄萧凡陨落一案。
但他没有直接前往宗门情报中标注的陨落之地,东域陨星山脉。
他选择先在凡尘中行走。
因为他知道,修士斗法,惊天动地,但真正承受其后果的,往往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
线索,或许就藏在凡人的口中。
三日后,燕孤鸿来到了一处名为“李家村”的凡人村落。
他还未进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便扑面而来。
村口的大树被拦腰截断,断口处一片焦黑。
残破的农舍冒着缕缕黑烟,几具村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死状凄惨。
燕孤-鸿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加快了脚步。
村子中央的打谷场上,聚集着上百名瑟瑟发抖的村民。
在他们面前,五个身穿黑袍、气息邪异的修士,正放声狂笑。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干瘦,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他的修为在筑基后期,一双三角眼闪烁着贪婪与暴虐的光。
“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
干瘦男子用脚踩着一个老者的头,狞笑道:“把你们村子里所有新生儿都交出来,否则,这里就是你们的乱葬岗。”
“仙师饶命啊!我们村今年根本没有新生儿啊!”被踩在脚下的老村长艰难地哀求着。
“没有?”干瘦男子脚下用力,老村长的头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没有就去邻村给老子抢!老子的血魂幡还差七七四十九个婴儿精魂才能大成,你们这群蝼蚁,能成为我法宝的一部分,是你们的荣幸!”
其余四个魔修也跟着大笑起来,他们玩味地看着那些面露绝望的村民,眼神中充满了看待牲畜般的漠然。
这就是魔道修士。
他们的修行,建立在掠夺与杀戮之上。
凡人的生命在他们眼中,与草芥无异。
燕孤鸿安静地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却变得无比冰冷。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哟,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一个魔修发现了他,脸上露出嗜血的笑容。
“看这身打扮,还是个正道弟子?正好,老子的飞僵还缺一具上好的肉身!”
他说着,从腰间的袋子里放出一具浑身长满绿毛的僵尸,向着燕孤鸿扑来。
燕孤鸿没有看那具僵尸。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为首的那个干瘦男子身上。
铮——
一声轻微的剑鸣。
一道清冷的剑光,从他身后一闪而逝。
那具气势汹汹的飞僵,在半空中骤然停滞。
下一刻,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化作两半,摔落在地,腥臭的黑血流了一地。
出手的魔修愣住了,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
他低下头,看到一道血线从自己的脖颈处浮现,迅速扩大。
他的头颅,从脖子上滑落。
直到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五!”
干瘦男子发出一声怒吼,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白衣青年,是个硬茬子。
“一起上!宰了他!”
剩下的三个魔修立刻祭出了自己的法器,三道闪烁着邪光的法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向着燕孤鸿轰去。
燕孤鸿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依旧不快不慢地向前走着。
当那三道法术即将及体的瞬间。
他出剑了。
依旧是一道清冷的剑光。
剑光在空中划过三道玄奥的轨迹。
那三道威力不俗的法术,在接触到剑光的刹那,便如同冰雪消融,无声地湮灭了。
三个魔修的脸上,同时露出了骇然的神情。
他们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
三道细微的血痕,分别出现在他们的眉心。
噗通。噗通。噗通。
三具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们的生机,在瞬间被那道剑气彻底绞碎。
转眼之间,五个魔修,只剩下了为首的干-瘦男子一人。
干瘦男子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正道弟子。
元婴!
至少是元婴期的剑修!
他想也不想,转身就化作一道血光,向着村外逃去。
他施展了燃烧精血的遁术,速度快到了极致。
燕孤鸿没有去追。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那道血光,遥遥一指。
一缕细微的剑气,破空而去,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追上了那道血光。
正在疯狂逃窜的干瘦男子,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的紫府之中,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锋利到极致的东西。
那点东西轰然爆开。
他的元神、金丹,连同他一身的魔功,在瞬间被狂暴的剑气搅成了虚无。
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从燕孤鸿出手,到五名魔修尽数伏诛,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打谷场上,原本陷入绝望的村民们,全都呆呆地看着这个如同天神下凡的白衣青年,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燕孤鸿缓步走到老村长的面前,收回了踩在他头上的那只脚。
他弯下腰,将已经昏迷过去的老者扶了起来,一丝温和的灵力渡入对方体内,稳住了他几近破碎的生机。
“仙长!”
“神仙下凡啊!”
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跪倒在地,对着燕孤鸿不停地磕头。
“不必如此。”
燕孤鸿的声音很平静,他不喜欢被人当做神仙。
“我并非神仙,只是一个路过的剑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毁坏的房屋和死去的村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这就是修士的世界。
力量,若不被约束,带来的便是灾难。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留在了李家村。
他亲手将那些死难的村民掩埋,又帮助村民们清理废墟,重建家园。
他走到村子那片因为之前的斗法而变得焦黑、干裂的田地前。
他拔出身后的古剑,缓缓刺入大地。
他闭上双眼,体内的灵力顺着剑身,源源不断地注入脚下的土地。
一股充满生机的青色光晕,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原本焦黑的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貌。
干裂的泥土重新变得湿润、肥沃。
一些被烧毁的庄稼根茎,竟然奇迹般地重新抽出了嫩芽。
这是天剑圣地的秘术,“春生剑诀”。
这一剑,不为杀戮,只为生机。
做完这一切,燕孤鸿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村民们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对他的敬畏与感激,达到了顶点。
是夜。
村民们为他准备了最丰盛的食物,虽然只是些粗茶淡饭。
燕孤鸿没有拒绝,他安静地坐在篝火旁,听着村民们的交谈。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若是没有您,我们李家村今天就完了!”
恢复了一些气力的老村长,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燕孤鸿接过水碗,轻声说道。
“仙长,您说这世道是怎么了?”老村长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以前虽然也听说有妖怪魔头,但都离我们很远。可就这半年,我们这附近,隔三差五就有魔修出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是啊。”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也插嘴道,“我听隔壁镇子里的货郎说,现在整个东域都不太平。好像是魔道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自称什么‘魔主’,手段通天,把那些原本一盘散沙的魔修都给整合起来了。”
“我也听说了!据说前阵子,连丹塔的天才丹师,都死在了那个魔主手上!那可是传说中的大人物啊!”
“丹塔?”
燕孤鸿的眼神微微一动,他看向那个说话的村民。
“此事,你从何处听来?”
“就……就是路过的商队里的人说的。”那村民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位丹师是在陨星山脉死的,死状极惨,好像是被人生生碾碎了道心,连一身的本事都被人夺走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他们口中的信息真假难辨,充满了各种夸张的成分。
但所有的传闻,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源头。
一个神秘的,新崛起的魔道巨擘。
一个心狠手辣,实力深不可测的存在。
燕孤鸿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听着,将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言,一一记在心里。
入夜,村民们都已睡去。
燕孤鸿独自一人,坐在村外的山坡上。
月光洒在他的白衣上,让他看上去多了一丝出尘的气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宗门传讯玉简,神念沉入其中。
玉简中,是正道联盟关于萧凡一案的详细情报。
“天命之子萧凡,疑似丹帝转世,于东域陨星山脉遭遇不明魔道巨擘截杀,身死道消。事发之地天机被强力屏蔽,无法回溯。根据现场残留气息判断,出手者魔功霸道绝伦,实力深不可测,极度危险。”
情报很简洁,却透露出极度凝重的信息。
燕孤鸿将玉简中的情报,与白天从村民口中听到的那些传闻,相互印证。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膝上那柄古朴的长剑。
剑身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仿佛在与他的心意共鸣。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剑心通明。
他的心神沉入一种空灵的状态,开始梳理这纷繁的线索。
村民的恐惧,魔修的残暴,情报中的凝重,以及那个神秘的“魔主”。
所有的一切,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幅模糊的画卷。
画卷的中心,是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团黑暗,充满了暴戾,邪恶,以及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绝对霸道。
燕孤-鸿的心神刚刚触碰到那团黑暗,便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冻结,被吞噬。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可怕的魔念……”
他低声自语,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比凝重的神情。
仅仅是通过因果的联系,远远地感知一下,就让他的剑心都感到战栗。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魔道巨擘。
他甚至怀疑,这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生灵。
那股魔念的古老与纯粹,仿佛是混沌初开时,与天地一同诞生的最本源的邪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连丹塔的麒麟子,都会在对方手中折戟沉沙。
这不是一场对等的较量。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来自深渊的猎杀。
燕孤鸿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抬头遥望东方。
那里,是陨星山脉的方向。
夜风吹拂着他的长发,他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坚定。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侠者,以武犯禁。剑者,当斩尽世间不平。”
“我辈修士,得天地之造化,掌生杀之大权,若不能庇护苍生,与魔道何异?”
“魔道修士,自私自利,漠视生命,为一己私欲,不惜屠戮众生,此乃天地不容之恶。”
“我手中之剑,便是为此而存。”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自何方。”
“你的道,错了。”
“而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向着陨星山脉的方向走去,白色的身影,在月夜下被拉得很长。
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坚定。
他的剑心,在感知到那股至邪的魔念之后,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变得更加通明,更加锐利。
因为他的剑,已经找到了它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