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深处。
由万千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夜君临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亿万星辰在生灭流转,比往昔更加深邃,更加莫测。
经过数日的闭关,他已将丹帝尘心的毕生记忆与丹道感悟尽数吸收,化为己用。
如今的他,不仅是一位登临魔道之巅的魔主,更是一位拥有着上古丹帝全部传承的炼丹宗师。
磅礴的赤金色气运在他体内流淌,与他自身的不朽魔源相互交融,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蜕变。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因为丹帝的陨落,整个玄天大陆的气运长河,都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一股来自于正道的,带着凛然剑意的天命气运,正在向东域急速靠近。
“来得倒是不慢。”
夜君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是正道联盟派出的,前来调查此事的“猎犬”。
他不介意陪这些自以为是的猎犬,玩一个游戏。
一个将猎人变成猎物的游戏。
他从王座上起身,身形没有丝毫动作,脚下的空间却无声地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他一步踏入其中,身影瞬间消失。
……
东域,陨星山脉。
那座埋葬了丹帝萧凡的荒芜山谷,依旧是一片死寂。
当日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似乎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
但若有顶尖强者在此,便能感知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谷中央。
正是夜君临。
他环视四周,对自己当日布下的“万魔锁天大阵”所造成的空间隔绝效果,还算满意。
他此行前来,目的很简单。
主动出击,在正道联盟的“猎犬”抵达之前,将这里布置成一个他想要的模样。
他要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另一个方向。
夜君临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缕纯粹的混沌魔气缓缓浮现。
他将这缕魔气注入山谷的每一寸土地,将自己当日留下的所有气息,尽数抹除,不留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通体血红,上面雕刻着无数怨魂哀嚎图案的令牌。
血煞令。
东域第一魔门,血煞宗宗主的身份令牌。
当然,是仿制品。
但这枚令牌的材质,以及上面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煞气,却做不了假。
这是他早年游历东域时,随手覆灭血煞宗一位长老后,得到的战利品。
他将这枚血煞令,随意地丢弃在了山谷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乱石堆中。
然后,他又催动魔功,模拟出血煞宗独有的功法气息,在几处关键的战斗痕-迹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记。
如此一来,无论谁来调查,都会得出一个结论。
杀死丹帝传人萧凡的,是血煞宗的魔头。
一场完美的栽赃嫁祸,就此完成。
夜君临做完这一切,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和气息,将修为压制在元婴初期,化作一个气质阴冷,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魔道散修。
然后,他便找了一块巨石,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
他在等。
等那条循着气味找来的“猎犬”,自己送上门来。
……
半日之后。
一道白色的身影,飘然落在了山谷的入口处。
来人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衣,身形挺拔,气质卓然。
他背后负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古朴长剑,整个人就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利剑,锋芒内敛,却依旧难掩其锋锐。
他便是奉正道联盟之命,前来调查此案的天剑圣地剑子,燕孤鸿。
燕孤鸿站在谷口,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山谷,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能感觉到,此地残留的气息极不寻常。
那是一种纯粹的,霸道到极点的毁灭之意。
他缓步走入山谷,最终停在了夜君-临伪造的“战斗中心”。
他闭上了双眼。
嗡——
一股无形的,纯粹的剑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剑心通明。
他以自身剑心,与这片天地产生共鸣,开始追溯此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一幅幅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他看到了丹帝萧凡那不甘的怒吼,看到了那足以焚灭万物的森白色火焰巨人。
更看到了……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遮天蔽日的恐怖魔气。
那股魔气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古老,仿佛是混沌初开时诞生的最本源的邪恶。
在那股魔气面前,丹帝的一切反抗,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噗。
燕孤鸿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他强行中断了对天机的追溯,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好可怕的魔威……”
他睁开眼,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骇然。
仅仅是追溯到一丝残留的气息,就让他的剑心受到了反噬。
这出手之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绝对不是元婴,甚至不是化神境修士能够拥有的力量。
就在这时。
他那因为反噬而变得无比敏锐的剑心,猛地一跳。
他感应到,在不远处,有一道活人的气息。
一道属于魔道修士的气息。
燕孤鸿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山谷的另一侧。
他看到,一个身穿黑袍的修士,正坐在一块巨石上,似乎在调息打坐。
那个修士身上的魔气并不算强大,只有元婴初期的水准,与他刚才在回溯中看到的那股毁天灭地的魔威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但是,燕孤鸿的剑心却清楚地告诉他。
这个黑袍修士身上的魔气,与那股恐怖魔威的本源,有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同源性。
就如同主干与枝叶的区别。
“找到了。”
燕孤鸿的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他可以肯定,眼前这个人,即便不是那个毁天灭地的魔头本尊,也必然是其同党,或是知道内情的关键人物。
唰!
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夜君临的面前,手中的古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寸许,清冷的剑锋直指夜君临的咽喉。
“你是何人?”
燕孤鸿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此地的魔气,与你有关。丹塔萧凡,是你杀的,还是你的同伙杀的?”
夜君-临缓缓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玩味地打量着眼前的白衣青年,赞许地点了点头。
“天生剑心通明,倒是个不错的苗子。”
“可惜,性子太急了。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弟子,总是喜欢这么急匆匆地给人定罪。”
燕孤鸿的眉头一皱。
对方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而惊慌,反而用一种长辈指点晚辈的语气在与他说话。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被轻视的恼怒。
“我再问一遍,萧凡之死,是否与你有关?”他的剑又向前递进了一分,锋利的剑气已经刺破了夜君临脖颈处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夜君临轻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戏谑。
“你这小娃娃,很有趣。你凭什么认为,凭你这把还没开刃的剑,就能审判我?”
“找死!”
燕孤鸿的耐心彻底告罄。
对方那副有恃无恐的姿态,在他看来,就是对正道威严最赤裸裸的挑衅。
他不再废话。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山谷。
他手中的古剑彻底出鞘,一道璀璨夺目的浩然剑气,化作一道匹练,向着夜君临当头斩下。
这一剑,蕴含着他一身精纯的浩然正气,是他守护苍生,斩妖除魔的信念体现。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
然而,面对这足以秒杀同阶修士的一剑。
夜君临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他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巨石之上,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伸出了一根食指。
他那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缠绕着一缕漆黑如墨的魔气。
然后,对着那道从天而降的浩然剑气,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
狂暴的剑气,与那根看似脆弱的手指,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未发生。
那道足以斩断山川的浩然剑气,在接触到夜君临手指的瞬间,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戛然而止。
然后,在燕孤鸿那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道剑气,从与手指接触的点开始,寸寸碎裂。
最终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噗……”
燕孤鸿的身体剧震,蹬蹬蹬地向后连退了三步,脸色一阵潮红,强行将涌上喉头的鲜血咽了下去。
剑气被破,他的心神也受到了震荡。
他骇然地看着依旧稳坐巨石之上的夜君临,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理解。
怎么可能?
他那一剑,即便是元婴后期的修士,也绝不敢如此轻描淡写地硬接。
可眼前这个气息只有元婴初期的魔修,竟然只用一根手指,就将其击溃了?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浩然剑气?”
夜君临收回了手指,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失望。
“你的剑,有形,却无神。有守护苍生的信念,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杀伐之心。”
“你的道,太空,太假。不过是你的师门长辈,为你灌输的空中楼阁。”
“告诉我,你这双手,杀过几个人?”
夜君-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最锋利的剑,狠狠地刺在燕孤鸿的道心之上。
“住口!”
燕孤鸿发出一声怒吼,他被夜君-临的话彻底激怒了。
“我辈修士,修剑是为守护,不是为杀戮!你这等满手血腥的魔头,岂能理解我辈心中大道!”
“杀你,便是替天行道!”
他再次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夜君临冲去。
这一次,他毫无保留。
剑光分化,一化为三,三化为九,转瞬间,成千上万道凌厉的剑气,组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剑网,将夜君临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天剑圣地绝学,万剑归宗!
“说得好听。”
夜君-临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剑网,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
“守护?你连自己都守护不了,还谈何守护苍生?”
他终于从巨石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魔功,只是抬起了双手,十指在身前交错,划出一道道漆黑的轨迹。
随着他的动作,他周身的魔气开始以一种玄奥的方式运转。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那成千上万道足以洞穿金石的剑气,在靠近夜君临身体三尺范围的瞬间,便被一股无形的、充满了粘稠与卸力的魔气力场所阻挡。
所有的剑气,都失去了前进的动力,最终化作无用的流光,消散于无形。
“你的剑法,破绽太多了。”
夜君临一边轻松地化解着燕孤鸿的攻击,一边用一种指点的语气,悠然开口。
“这一招‘云海飞虹’,出剑角度偏高了三寸,导致剑势无法连贯。”
“这一招‘平湖断月’,灵力运转出现了片刻的迟滞,威力至少减弱了三成。”
“还有这一招……”
他每说一句,燕孤鸿的心便沉一分。
因为对方所说的,全都是他剑法中,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最细微的瑕疵。
在对方面前,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剑道,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全身都是破绽,可笑至极。
他的心,乱了。
“啊!”
燕孤鸿发出不甘的怒吼,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慌乱,将一身的剑元催动到了极致。
“浩然正气,天剑昭明!”
他将所有的剑气合而为一,手中的古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一道粗大如山岳的纯白色光柱,撕裂了苍穹,带着审判一切邪恶的无上威严,向着夜君临当头落下。
这是他目前所能施展出的,最强的一剑。
然而,面对这倾尽全力的一击。
夜君临只是摇了摇头。
“困兽之斗,毫无意义。”
他抬起手,不再是单指,而是张开了手掌。
对着那落下的剑光,随意地一抓。
轰!
那足以毁灭一座城池的恐怖剑光,在夜君临的掌心之中,被硬生生地捏爆了。
狂暴的能量向四周席卷,将整个山谷都犁去了一层。
燕孤鸿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百丈之外的山壁上,将坚硬的岩石都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大坑。
他手中的古剑,发出一声悲鸣,掉落在地。
“噗……”
他再也压制不住伤势,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裂了,提不起一丝力气。
他败了。
败得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出现在他的面前。
夜君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漠然与不屑。
“现在,你还觉得,你能审判我吗?”
燕孤鸿死死地咬着牙,用那双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盯着夜君临。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等你什么时候,能用你的剑伤到我,你就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了。”
夜君临说完,故意在身侧卖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似乎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
然后,他转身,缓步向着山谷外走去。
“你的剑,太软弱了。”
“它,杀不了我。”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之中,也深深地烙印在了燕孤鸿的灵魂深处。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后。
燕孤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在他昏迷之前,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剑,会这么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