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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功过相抵

    江州府衙正堂,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赵德昌端坐堂上,乌纱帽下的眉头紧锁。堂下跪着周文礼与柳氏,两人手脚皆戴镣铐,面色灰败。两侧衙役持水火棍肃立,堂外围观的百姓比前几日少了许多,但仍有数十人伸长脖子张望。

    林砚站在堂侧,依旧穿着那身灰色补丁仵作服。他垂手而立,目光低垂,姿态卑微如常,但脊背却比入狱前挺直了些许。

    “案犯周文礼、柳氏,谋害周家长子周文忠、次子周文义,伪造红衣索命假象,罪证确凿。”赵德昌的声音在堂中回荡,“依《大雍律·刑律》,谋杀尊长,处凌迟;从犯柳氏,处斩立决。尔等可还有话说?”

    周文礼浑身颤抖,忽然抬头嘶声道:“大人!那家产本该有我一份!我娘也是周家的人,凭什么他们嫡出的就能占尽田产铺面,我连个像样的院子都分不到——”

    “住口!”赵德昌一拍惊堂木,“嫡庶有别,乃祖宗家法。岂是你行凶杀人的理由?拖下去!”

    衙役上前架起两人。柳氏忽然转头看向林砚,眼神怨毒:“都是你……若不是你多事……”

    林砚面色平静,心中却泛起一丝冷意。这世道,害人者反倒怨恨揭穿真相之人。

    待案犯被押走,赵德昌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林砚。

    “仵作林砚。”

    “小人在。”林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你虽为戴罪之身,但此番重验尸体,揭穿真凶,确有功劳。”赵德昌语气缓慢,每个字都似斟酌过,“按律,诬告反坐。但红衣案你最初验尸结论有误,致谣言四起,惊扰民心,亦有过失。”

    堂中寂静。

    林砚心中了然——这是要“平衡”了。功劳不能全算,否则贱籍仵作风头太盛;过失也不能不提,否则显得知府当初下狱他是错判。

    “本府裁定,”赵德昌提高声调,“功过相抵。免你死罪,但贱籍不可改。即日起,调入府衙刑房,充作编外仵作,月俸……三百文。”

    三百文。

    林砚心中默算。大雍朝一斗米约十五文,三百文仅够一人勉强糊口,且是市面上最次的糙米。府衙正式仵作月俸一两银子(约一千文),李仵作那样的良籍还能有些“外快”。而他这个编外,连正式编制都没有,随时可被辞退。

    “谢大人恩典。”林砚深深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他知道,这已是周师爷运作后的结果。若非需要他继续“有用”,赵德昌更可能的选择是:功过相抵,维持原判——毕竟死人最不会惹麻烦。

    “退堂!”

    衙役唱喏,百姓议论纷纷散去。林砚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赵德昌又道:“林砚留下。”

    堂中只剩知府、周师爷与林砚三人。

    赵德昌从堂上走下,檀木念珠在手中缓缓转动。他打量林砚片刻,忽然道:“你那验毒之法,从何处学来?”

    来了。

    林砚早有准备,垂首道:“回大人,小人祖传仵作,家中有些旧书。此法乃从《洗冤集录》‘验毒篇’中化用,结合民间土法改良。”

    “哦?”赵德昌眯起眼,“《洗冤集录》本府也翻过,怎不记得有蒸馏取毒、姜黄显色之说?”

    “书中确有记载‘毒物入腹,可蒸取验之’,只是语焉不详。”林砚语气谦卑,“小人愚钝,试过多次,发现以醋蒸之,可使某些毒物随汽而出。姜黄遇碱变红,亦是药铺常识。小人不过将二者结合,侥幸成功。”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蒸馏法在古代确有雏形,姜黄作为酸碱指示剂在民间也有应用,但如此系统用于毒理检验,确属首创。

    赵德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机灵。罢了,既在府衙当差,往后须恪守本分。那些……奇技淫巧,不可滥用,更不可外传,以免惊世骇俗。”

    “小人明白。”

    “去吧。”

    林砚躬身退出正堂。走到廊下时,背后已渗出冷汗。

    他知道,赵德昌那番话的潜台词是:你的本事可以用,但必须控制在官府手中,且不能太“出格”,否则就是“惊世骇俗”。

    刚走出几步,周文渊从侧面厢房转出,手持紫砂壶,似在等他。

    “林仵作。”周师爷微笑。

    “周师爷。”林砚停步行礼。

    “不必多礼。”周文渊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调入刑房是我的建议。编外虽无保障,但好在灵活。李仵作那边……你需忍耐些。”

    “谢师爷提点。”

    “另外,”周文渊目光微凝,“昨日有钦天监的人递来文书,询问红衣案致幻剂细节。”

    林砚心头一紧。

    “我以‘案犯已招供,细节无关紧要’为由暂时挡回了。”周文渊缓缓道,“但钦天监若真想查,迟早会找到你。届时如何应对,你需心中有数。”

    “钦天监为何对此案感兴趣?”林砚试探问道。

    周文渊摇头:“钦天监司药科,专查各地奇毒异案。那致幻剂能让人见红衣幻象,在他们眼中,恐怕不只是普通毒物那么简单。”他顿了顿,“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在江州地界,知府衙门还能护得住一个仵作。”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砚听懂了:只要他对赵知府还有用,衙门就会挡一挡;若没了价值,或惹出更大麻烦,就会被推出去。

    “小人谨记。”

    周文渊点点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有五百文,算是我个人资助。你刚出狱,置办些衣物用具。阿蛮那孩子……既跟了你,也需口粮。”

    林砚怔了怔,没有立刻去接。

    “收下吧。”周文渊将布袋塞进他手中,“投资潜力,本就是幕僚的本分。我看好你,但你也莫让我失望。”

    说罢,转身离去。

    林砚握着尚有温热的钱袋,站在廊下良久。

    这五百文,既是施恩,也是提醒——我给了你起步资本,你该知道往后该为谁效力。

    ***

    府衙大牢门口。

    沈青竹背着个小包袱走出来,眯眼看了看久违的阳光。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旧袍,袖口药渍未洗,腰间的酒葫芦却已重新灌满。

    林砚已在门外等候。

    “沈先生。”林砚拱手。

    “林仵作!”沈青竹大笑,上前拍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能成事!公堂上那手蒸馏验毒,漂亮!”

    “多亏先生指点迷津。”

    “互相成全罢了。”沈青竹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畅快地哈了口气,“狱中七日,得遇同道,也算不虚此行。如何,赵知府给你什么处置?”

    “功过相抵,调入府衙编外仵作。”

    沈青竹挑眉:“三百文月俸?”

    “先生怎知?”

    “官府惯用伎俩。”沈青竹嗤笑,“既要用人,又怕人出头。不过对你而言,能活命,有立足之地,已算不错。”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临别赠礼。这是我自配的解毒散,可解常见草木之毒。你常验尸,难免接触腐毒,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林砚郑重接过:“谢先生。”

    “别先生先生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沈兄便是。”沈青竹摆摆手,“往后若遇毒理疑难,可到城西‘醉仙居’寻我。那家掌柜欠我一条命,我常在那儿蹭酒。”

    “沈兄要离开江州?”

    “暂时不走。”沈青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江州……还有些旧事未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红衣案虽破,但那致幻剂不简单。曼陀罗与致幻蘑菇的混合提纯法,非寻常药师能为。柳氏一个药师之女,未必有这等本事。”

    林砚心头一动:“沈兄的意思是……”

    “背后可能还有人。”沈青竹意味深长,“不过这些已非你我能深究。你刚脱险,先站稳脚跟再说。”他拍拍林砚肩膀,“保重。记住,在这世道,本事越大,越需懂得藏锋。”

    说罢,背着包袱晃晃悠悠走入街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渐行渐远。

    林砚站在原地,握紧手中的解毒散。

    藏锋。

    他何尝不知。但有时候,不露锋芒,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

    回到府衙侧院,阿蛮已在墙角等候多时。

    见林砚回来,少年立刻跑过来,眼中满是期待:“师父……知府大人怎么说?”

    “免死,调入刑房做编外仵作。”林砚简单道,“月俸三百文。”

    阿蛮眼睛亮了:“那……那我能跟着师父吗?”

    林砚看着他瘦小的身形、破烂的衣衫,想起周师爷那五百文,心中有了决定。

    “我收你为学徒,但有几条规矩。”

    阿蛮立刻跪下:“师父请说!阿蛮一定做到!”

    “第一,我教你验尸本事,你需认真学,不可懈怠。”

    “是!”

    “第二,未经我允许,不得将所学外传。”

    “阿蛮发誓!”

    “第三,”林砚看着他,“你既跟我,我便管你吃住。但若有一日你觉这条路太苦、太险,想离开,直言便是,我不强留。”

    阿蛮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林砚,一字一句道:“师父,阿蛮从小在义庄长大,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我不怕苦,也不怕险。我只怕……像以前那样,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不知道哪天病了死了,都没人收尸。”

    林砚沉默片刻,伸手将他拉起。

    “明日我去刑房报到,你随我一起。先给你买身干净衣服,再找住处。”

    “谢师父!”阿蛮声音有些哽咽。

    林砚望向府衙高耸的屋脊。

    功过相抵,贱籍未改,前路依旧艰难。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有了立足之地,有了第一个追随者,还有了沈青竹这样的专业盟友。

    以及——钦天监的注意,致幻剂背后的疑云,官场中若隐若现的利用与算计。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夕阳西下,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砚摸了摸怀中那包解毒散,又想起沈青竹的话。

    藏锋。

    但有些锋芒,藏不住,也不必藏。

    因为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专业知识,是他唯一的剑与盾。

    明日,刑房。

    那里有排挤他的同行,有冷眼旁观的上司,有深不可测的师爷,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观察。

    而他,一个穿越而来的法医,一个贱籍仵作,将用最冷静的目光,最严谨的手法,在这片泥泞中,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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